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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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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使他的心情平静不下来。你认不认为,他可能在追求一种虚无缥缈的理想……就象天文学家在寻找一颗只有数学计算说明其存在的星体一样?〃
〃我觉得有件什么东西在使他苦脑。〃
〃是他的灵魂吗?可能他对自己感到害怕。可能他对自己心灵的眼睛迷迷糊糊看到的境界是否真实,自己都没有把握。〃
〃他有时候使我觉得他非常古怪;他给我一个印象,就象是个梦游者在个陌生地方突然醒过来,摸不清身在何处似的。大战前他人非常正常。他最可爱的地方是对生活的热爱。人吊儿郎当的,兴致总是那么好,跟他在一起真是开心;他的为人既可爱,又可笑。是什么使他变得这样厉害?〃
〃我也说不了。有时候,一件小事情对一个人就会有很大的影响,那要看他当时的处境和心情。我有一次在全圣节那一天,法国人称做的死者节,到一个村庄的教堂去做弥撒,那个村子在德国人第一次向法国进军时曾经被骚扰过。教堂里挤满了军人和戴孝的女人,教堂墓园里是一排排木制的小十字架。当悲惨而庄严的弥撒在进行时,女人都哭了,男人也哭了。我当时有个感觉,仿佛那些睡在小十字架下面的人可能比那些活人要好受些,我把这个感想告诉一个朋友,他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没法解释,而且看出他认为我是个十足的傻瓜。我还记得,在一次战斗之后,一群死掉的法国士兵重重叠叠地堆在一起,看上去就象是一个破了产的木偶剧团胡乱丢在垃圾角落里的许多木偶,因为它们已经不能再派用场了。当时我想到的就是拉里告诉你的那句话:死者死去时的样子看上去多么死啊!〃
我不想给读者一个印象,好象我要把拉里大战中那件使他极端不能平静的遭遇搞得神秘化,到适当时候,再加以揭露。我想他跟任何人都没有谈过。可是,他在多年之后,却告诉了一个我和他都相识的女子,苏姗·鲁维埃,关于那个救了他性命而牺牲了的年轻空军情况。苏姗转告了我,所以,我只能根据第二手材料重述事情的经过。我是根据苏姗的法语转译过来的。拉里显然和他的小分队里另一个男孩子结下很深的友谊。苏姗只知道拉里用以称呼他的带有讽刺性的绰号。
〃他是个红头发的小家伙,爱尔兰人。我们经常叫他帕特西,〃拉里告诉苏姗,〃而且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更加精力充沛。哎,简直是生龙活虎一般。他长了一张古怪的脸,笑起来也是那副怪样子,人家只要看见他,就忍不住要笑出来。他是个横冲直撞的家伙,什么想入非非的事都做得出;上级经常把他叫去臭骂一顿。人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害怕,作战时差一点儿就送掉性命,他却笑得嘴咧得多大的,就象这是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一样。可是,他是个天生的飞行员,在天上时,非常沉着和警觉。他教给我不少东西。他比我年纪大一点,把我看作是他的小弟弟;这的确有点滑稽,因为我比他要高出六英寸,如果动起手来,我可以随便一拳就把他打倒。有一次,在巴黎,他吃醉了酒,真的把他打倒过。
〃我参加空军小分队时,人有点不够振作而且怕自己做不出成绩来,他总是跟我讲些好话,加强我的自信心。他对战争的看法很怪,对德国鬼子一点没有敌意;可是,他喜欢打架,和德国鬼子打仗,他从心眼里快活。打下他们一架飞机,在他看来,等于和德国人开了一次天大的玩笑。人老脸皮厚的,一点没有管束,一点不知轻重,可是,有那么一点真挚的地方,使你没有法子不喜欢他。在你身上会随便把钱花光,也会把你的钱随便花光。如果你觉得寂寞,或者想家,或者害怕,象我有时候那样,他就会看出来,一张丑陋的小脸,这时就会满堆着笑,说些打中你心坎的话,使你心情恢复过来。〃
拉里抽他的烟斗,苏姗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时常打假报告,使我们能够一同出去休假;我们一到了巴黎,他人就野了。我们玩得真是开心啊。我们在三月初旬计算要有一个时候假期,那是在一九一八年,我们预先定下计划。不管什么事情,我们都打算尝试一下。走前一天,队里叫我们飞到敌方上空侦察,把我们看到的情况写一个报告。突然间,我们碰上几架德国飞机,我们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就已经干了起来。其中一架在我后面追来,可是我先得了手。我回头看看它会不会摔下去,就在这时,我从眼角里瞄到另一架飞机钉着我的尾巴。我低冲躲开它,可是,它一转眼就追上我,我想这一下可完了;后来,我看见帕特西就象一道闪电似的向它冲下来,把所有的弹药都对准它放。它们吃不消溜走了,我们也回到阵地。我的飞机给打得遍体鳞伤,我侥幸着陆了。帕特西比我先着陆。我下了飞机时,他们刚把他抬出飞机。他躺在地上,人们在等待救护车开来。他看见我时,咧开嘴笑了。
〃我打掉了那个钉着你尾巴的讨厌鬼,〃他说。
〃你怎么啦,帕特西?〃我问。
〃哦,没有关系。他打中我的胳臂。〃
〃他脸色惨白。突然间,脸上显出一种古怪神情。他这才恍悟出自己要死了,而死的可能性在他脑子里从来就没有转过。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拦他,他已经坐了起来,笑了一声。
〃呀,我他妈的,〃他说。
〃他倒下死了。不过二十二岁。他本来预备战后回爱尔兰和一个姑娘结婚的。〃
我和伊莎贝儿谈话的第二天,就离开芝加哥上旧金山,在那边再坐船去远东。
作者:'英'毛姆
翻译:周煦良
第二章(一)
一
一直到第二年六月底,艾略特来到伦敦,我才和他重又见面。我问他拉里究竟去了巴黎没有;他告诉我去了。艾略特对他很是恼火,使我听了暗笑。
〃我对这孩子本来抱有同情,他要在巴黎住上两年,我也不能怪他,我而且准备拉他一把。我告诉他,一到巴黎,就通知我,可是,直到路易莎写信告诉我他在巴黎时,我才知道他来了。我由美国旅行社转给他一封信……这通信地址是路易莎告诉我的……叫他上我家来吃晚饭,好和几个我认为他应当认识的人见见面;我想先让他见见那批法美籍的人,爱米丽·德·蒙塔杜尔和格拉西·德·夏托加亚尔等,你知道,他回信怎么说?他说,他很抱歉,不能够来,而且他没有带晚礼服。〃
艾略特眼睛盯着我望,指望这点吐露能引起我的震动。当他看见我处之泰然时,眉毛抬了起来,很不屑的样子。
〃他的回信写在一张乌七八糟的信纸上,上面印有拉丁区一家咖啡馆的名字;我写回信给他,要他把他的住址告诉我。我觉得,为了伊莎贝儿的缘故,我非得帮助他一下不可;我想也许他脸嫩吧……我的意思是说我就不相信一个正常的年轻人到巴黎来会不带晚礼服的,而且不管怎样说,巴黎的服装店也还过得去:所以,我就邀他来吃午饭,而且说客人不多,可是,你相信不相信,他不但不理会我要求他把住址告诉我,仍旧是美国旅行社转,而且说他从来不吃午饭。这一来,我可把他没有办法了。〃
〃下知道他究竟在干些什么?〃
〃不知道,而且告诉你老实话,我也不想知道。恐怕他是个极端没有出息的青年人,我认为伊莎贝儿嫁给他,是个大错。说到底,如果他过的是正常生活,我在里茨酒吧间或者富凯饭店或者什么地方总该会碰见他。〃
这些时髦地方,有时候我自己也去,但是,别的地方也去。就在这一年的秋初,我上马赛去,预备乘法邮公司的船上新加坡,碰巧在巴黎呆了几天。有一天傍晚,我和几个朋友在蒙帕纳司区吃过晚饭,一同去多姆咖啡店喝杯啤酒。我四面看看,不久就瞧见拉里一个人靠着一张大理石的桌子,坐在拥挤的走廊上。他在悠然望着来往行人;闷热的白天过后,那些行人正在享受晚凉。我丢下我的朋友向他走去。拉里看见我,脸上露出笑容。他请我坐下,可是,我说,我还有朋友在一起,不能多留。
〃我只想问候你好不好,〃我说。
〃你住在巴黎吗?〃他问。
〃只有几天工夫。〃
〃明天跟我吃午饭好吗?〃
〃我还以为你不吃午饭呢?〃
他咯咯笑了。
〃你见过艾略特了。我一般不吃,没有时间吃,所以,我只吃一杯牛奶和一块烧饼。可是,我很想跟你一起吃午饭。〃
〃好的。〃
我们约好隔天在多姆见面,先喝杯酒开胃,然后在蒙帕纳司大街上找个馆子吃饭。我回到我的朋友那里,坐着谈天。当我再望望拉里时,他已经走了。
二
第二天上午,我过得很开心。我去卢森堡博物馆花了一个小时看了几张我喜欢的画,然后,在园子里闲逛,追忆着我的青年时代。什么都没有变。那些沿着沙砾小径一对对走着,热烈地讨论那些使他们兴奋的作家的,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些学生。那些在保姆的监视目光下滚着铁环的儿童,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些保姆和儿童。那些晒着太阳、看着早报的老人,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些老人。那些戴着孝,坐在公共长凳上,相互谈着食品价格和佣人弊病的,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些中年妇女。后来我去奥台翁剧院,看看走廊上陈列的新书,而且看见那些青年人和我三十年前一样,在穿着长罩衫侍役的不耐烦目光下,尽量多看一点他们买不起的书。后来我懒懒散散穿过那些亲切而阴沉的小街到了蒙帕纳司大街,再走到多姆咖啡馆。拉里在等我。我们喝了一杯酒,就沿着马路找到一家可以在室外进餐的馆子。
拉里可能比我上次见到他时要苍白些,这使他陷在眼窝里的一双黑眼睛颜色更加深了;可是人还是那么自如,这在一个年纪这样轻的人很是稀奇,而且笑得还是那么天真。我注意到他的法语讲得很流利,重音很好;向他表示祝贺。
〃你知道,我以前懂得一点法语,〃他解释说。〃路易莎伯母给伊莎贝儿聘的一位家庭教师是法国人,他们在麻汾时总要叫我们始终跟她讲法语。〃
我问他喜欢不喜欢巴黎。
〃很喜欢。〃
〃你住在蒙帕纳司吗?〃
〃是的,〃他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我理解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把自己的确切住址告诉我。
〃艾略特对你只告诉他一个由美国旅行社转的地址相当不高兴。〃
拉里笑笑,但是,没有回答。
〃你成天干些什么呢?〃
〃晃膀子。〃
〃看书吗?〃
〃是的,看书。〃
〃你可听到伊莎贝儿的消息没有?〃
〃有时候。我们两人都不大欢喜写信。她在芝加哥玩得很开心。明年她要来和艾略特住些时候。〃
〃那对你不是很好吗?〃
〃我敢说伊莎贝儿从来就没有到过巴黎。带她去逛一定很有意思。〃
他急于想知道我的中国之行怎么样,我告诉他时,他凝神听着;可是当我想使他谈谈自己时,却没有能达到目的。他的嘴非常之紧,使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就是他约我和他吃午饭,只是因为他喜欢我陪陪他。我虽然高兴,但是,有点迷惑不解。才吃完咖啡,他就叫开帐。付了帐,他就站起身来。
〃啊,我得走了,〃他说。
我们分了手。我比以前对他的情况并不知道得更多一点。我没有再见过他。
三
一直到第二年春天,我才重到巴黎;那时,布太太和伊莎贝儿已经比她们原先计划的时间早一点到达,在艾略特家里住了下来。这中间隔了有好几个星期,因此,我又得运用想象,把这段时间内的经过补叙一下。她们在瑟堡上的岸,艾略特一直非常体贴,亲自去迎接她们。海关检查以后,三个人上了火车;艾略特等火车开动,才相当得意地告诉她们,他雇了一个很好的身边使唤的女仆照应她们。布太太说这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她们并不需要女仆,艾略特对她很不客气。
〃不要一到就叫人不耐烦,路易莎。一个人没有女佣人就见不了人,我雇下安托瓦内特不但为了你们,也为了我自己。你们穿得不讲究,我也没面子。〃
他看了她们穿的衣服,一眼不屑的神气。
〃当然你们要买点新衣服。我想来想去,认为只有夏内尔服装店最合适。〃
〃我以前总是上沃思服装店,〃布太太说。
她这话等于白说,因为艾略特根本不睬。
〃我跟夏内尔当面讲过,而且替你们约好下午三点钟。还有帽子。当然在勒布买。〃
〃我不想花上一大笔钱,艾略特。〃
〃我知道。我打算全部费用由我来付。你非得给我挣面子不可。哦,路易莎,我已经为你安排了几次宴会,而且告诉我的法国朋友,说迈隆当过大使;这个,如果他活得长一点,是准会当上的;这样给人的印象要好些。我想这件事不会有人问起,不过我还是预先给你打下招呼的好。〃
〃你真可笑,艾略特。〃
〃不,我并不。我懂得世情。我知道一个大使的孤孀要比一个专员的孤孀有身份。〃
火车开进北站,伊莎贝儿站在窗口,这时喊了出来。
〃拉里来了。〃
火车才停,伊莎贝儿就跳下车,迎着拉里跑去。他张开胳臂抱着她。
〃他怎么知道你们来的?〃艾略特酸溜溜地问姐姐。
〃伊莎贝儿在船上给他发了个电报。〃
布太太很亲热地吻了拉里,艾略特伸出一只不带劲的手让他握一下。时间已是晚上十点。
〃舅舅,拉里明天能不能来吃午饭?〃伊莎贝儿叫,她和拉里胳臂套着胳臂,脸色急切,眼睛里闪着光。
〃我很荣幸,不过,拉里通知过我,他不吃午饭。〃
〃他明天会吃的,是不是,拉里?〃
〃是的,〃他微笑说。
〃那么请你明天一点钟光临。〃
他重又伸出手来,想要打发他走,可是拉里老脸厚皮地向他咧着嘴笑。
〃我要帮助搬行李,还要给你们叫辆汽车。〃
〃我的车子在等着,我的佣人会照顾行李,〃艾略特岸然说。
〃好极了。那我们就可以走了。车子坐得下的话,我预备送你们到门口。〃
〃对的,送送我们,拉里,〃伊莎贝儿说。
两人一同沿月台走去,布太太和艾略特跟在后面。艾略特一张冷冰冰的脸,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Quelles mauieres,〃他自言自语;在某种情况下,他觉得讲法语能够更有力地表达他的情绪。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钟,艾略特盥洗完毕……因为他起身较晚……给他姐姐写了一张便条,叫佣人约瑟夫和女仆安托瓦内特送去,约她到书房来谈话。布太太来了之后,他小心把门关上,拿一支香烟装在一根非常之长的玛瑙烟嘴上点起来,并且坐下。
〃难道伊莎贝儿和拉里还算订婚吗?〃他问。
〃我知道的是这样。〃
〃我对这个年轻人可没有什么好话可以奉告。〃接着他就告诉她,他是怎样准备把拉里拉进社交界,以及他计划以一种适当和得体的方式使他取得地位。〃我甚至于替他留心到一处底层住房,这恰恰就是他需要的。是小德·雷泰侯爵的房子,他要分租出去,因为他被派到驻马德里的大使馆任职。〃
但是,拉里谢绝了艾略特的那些邀请;根据他这种表现,显然他不需要艾略特的任何帮助。
〃如果你不想利用巴黎能够给你的机会,你上巴黎来又为了什么呢,我真弄不懂。我不知道他干些什么。他好象什么人都不认识。你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我们知道的唯一通信地址就是美国旅行社转。〃
〃就象个旅行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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