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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土匪-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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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金堂被人抬来的那天夜里,翠玉听见院子里有一片乱糟糟的脚步声,后来就有人在院子里来回走动,不时地还夹杂着低语声。她心里蓦然惧怕起来,她以为是县城里那个男人派兵来抓她回去,就飞快地取出一把剪刀放在枕下,以备有人抓她时以命相拼。但她等了半天也没见有人进西厢房碰她。后来,她知道家里来了客人,而且还知道客人是舅舅黄大麻子的朋友。 翠玉在院子里坐下来,就见远处的天上流过一片好看的彩云。那片彩云流到她的头顶上,骤然间竟莫名其妙地被扯碎,云就变淡变小变无……她低声叹着气,又呆望着院门外一只悠然漫步的芦花鸡。这时,她并不知道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看她……
这会儿,也就是刚才隔壁的织布声突然间中断周广举走出房间的时候,白金堂就听见院里女人的说话声。女人的声音让他的心怦然而动,他就想自己应该出去晒晒太阳……于是,他就起身慢慢走出房间,来到院内的屋檐下停了脚,他就看见了坐在院内的翠玉。
翠玉坐在院内的样子很好看,浅粉色条纹带襟布褂,包裹着线条很好看的肉身,油亮亮的一条独辫子伏贴在挺直了的脊背上;她稍稍后仰的头能让白金堂判断出她此刻正观望门外远处的某种影致。
白金堂很想看看那女人的脸,可那女人不回头他看不见。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猫叫,翠玉就循声回头张望,她那副好看的脸就撞进了白金堂的眼睛里。
真是山里的凤凰。白金堂被翠玉撞了眼,心里随即感叹。但须臾间,他在女人的眼神里却意外地捕捉到一种复杂成分的异光,那是先由惊变呆又变痴的复杂过程;她那毫不掩饰的痴迷眼神把白金堂的心搅拌得一阵慌乱。随后,她就被身后传来的织布声打懵啦……
传来织布声的屋里,刚才也有一双女人的眼睛呆望着屋檐下的白金堂。 这女人就是五香。
五香织布的时候,家里的猫恶作剧似的突然蹿跳上了织布机,它把五香手中穿来飞去的织梭当成了老鼠,“喵”的一声利爪就把五香的手抓出几道血淋淋的印子。她没有呵斥那只犯了错误的猫。她觉得总跟在自己身边的这只猫要比总跟自己睡觉的男人强。这猫长着一身绒绒的黄毛,金灿灿,她看上去心里就暖;她看自己的男人时,总没有自己看猫时的那种感觉。她的男人不暖,她男人的手比猫的利爪还怕人。猫的爪只抓她手背,而男人的手对她却抓乳掐腿拧臀;猫做错事很懂人性地躲进角落里用乞求的目光望她,希望得到宽恕和怜惜,而自己的男人从不认为也不知道在她身上做错了啥事,双眼里总射出狼眼里才会有的那种光。五香从小就心眼儿好,她善良得能让人感动,无论对人还是对事,她从来都对他人露出妥协的微笑,她不愿也不会要求别人替她做些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心里很苦,比翠玉苦。她是翠玉的小娘,翠玉身上穿的、床上盖的都是她五香用手织成的。按说翠玉该感恩她,但翠玉这闺女从不主动与她说话。五香开始很喜欢翠玉,有事没事总爱和她说说话做做伴,偶尔也把翠玉哄过来跟自己同床共眠。但后来翠玉长大一岁就变化一寸,最后竟变得浑身刺楞楞的,让五香靠不近抓不住谈不拢。翠玉可能认为她的娘之所以长期久住娘家不归,是因为她的爹每天晚上都睡在五香的床上而冷落了她的娘。其实,五香从心里从未把自己当成翠玉的小娘,她总觉得自己和翠玉应该像亲姐妹一样相处,情同手足。五香就常舍下面子跟翠玉没话找话说,可翠玉眉眼里透着烦。五香不怪,她想往后的日子还长,翠玉慢慢就会变好。原来就不爱多言多语的五香,从此就更加沉默寡言,她每天都织布,不管自己心里多痛多难多苦,她只要坐在织布机上就一切云消雾散……
最后的土匪 第三章(5)
五香站起身,用一缕棉花按在手背上揉擦着猫抓的血痕,只是往窗外那么一看,她就看见正在屋檐下站着端望翠玉的白金堂。 ……
周广举在日头西斜的时辰乐颠颠地从街上回了家。
他今天身着一件皂色的长衫,愈发显得他的短小精悍;下巴颏蓄着一撮山羊胡子,让人感到他的乐观和健康。今天一早儿,周广举就求白金堂,让他手下的几个弟兄帮忙在中院翻晒囤里的粮食。这会儿,他来到中院才发现晒粮的人一个不在,只有白金堂在铺满黄灿灿的麦粒地上来回走动。周广举跟白金堂打过招呼就把屋里人喊了出来,然后吩咐说赶快往粮仓里囤粮食。他说等太阳落山了粮食就会反吸潮气,这样他的粮食就要发霉变质。白金堂问周广举,为啥不把粮食卖掉?周广举就说每年都卖但不能卖完,因为山地是靠天长粮,人靠天吃饭,雨水充足就丰收,无雨水就绝收;要是碰上灾荒年不留点儿粮,岂不把自己饿瘪?
白金堂听后就点头。他想这小地主说的言之有理。
白金堂今天第一次把周家整个大院观察了一番。这是一套很精致的高宅深院。前院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中院没有厢房,但正房却是一个很大的粮仓;后院是农忙时长工、短工和牲口合居的地方。周家人和哑巴佣人都住在前院。白金堂发现吝啬的周广举竟然舍不得养条狗却只养了一只猫。耗子吃粮,猫吃耗子。这小地主——精哩!
在后院东厢房前,白金堂停下来。他在这里发现一个很大的木栏架,里面喂养了几十只硕大的肥鸡。他见了这群探头探脑的肥鸡心里就一阵高兴。这些日子过得太苦!他想。
日子过得清苦,白金堂心里就骂开了草瘸子,他娘的每天让喝那黑棍子熬的汤,除了有点香味儿,他娘的一丁点儿油水都没有,这不是把你爷当成了不会捕食儿的瞎麻雀?不能听你草瘸子的话,不让吃肉偏吃肉,我不吃肉肚里的馋虫就吃我的肉哩……
他娘的,吃鸡肉! 白金堂骂着,就伸手指着木栏里的肥鸡说。 周广举在一旁陪他站着,见白金堂要他杀鸡吃肉,就说别…… 白金堂脸色就变,说咋?
周广举就说,别……别急!等伤口好利落后再吃肉不迟;不然伤口发炎就受罪了不是? 白金堂说,老子吃肉是享福,不吃肉才是受罪。 周广举就说,那就喝……鸡蛋汤……
白金堂说,鸡肉鸡汤鸡蛋都要。 周广举就说,这鸡……都是下蛋的鸡…… 白金堂就说,老子吃的就是下蛋的母鸡,补身。 周广举就说,哎呀……哎哟……
白金堂说,咋,心疼? 周广举就说,不……不是…… 白金堂说,不杀鸡也行,你给老子买只羊。 周广举就说,羊肉哪儿有鸡肉补身?杀吧杀吧,还是鸡肉好……
周广举真的是心疼有人杀他的鸡。开始他见白金堂在鸡栏前驻足停留,心想:坏哩!鸡要倒霉。果然鸡真的倒了霉。上次哑巴杀的那只鸡,是鸡栏里剩下的最后一只小瘦鸡儿,一锅鸡汤没捞出两块好肉。这次白金堂要吃下蛋的母鸡,周广举心疼得想哭,但他又不敢得罪这位身上有伤腰里揣枪的爷。当白金堂让他去买羊时,他就赶紧答应马上杀鸡……因为他是怕把大洋给了别人。
……
当白金堂吃着哑巴端来的香味扑鼻的鸡肉时,丁二怪从回龙镇回来啦,他还带来了老二白银堂和小根子,这俩人是从古郊下来专程看望大哥的伤势和报告最新情况的。白金堂惦念着古郊的弟兄就急忙地问情况,小根子说师傅你放心,山上的弟兄们整天在操练,把“白骨军”歌儿唱得震天响;被惩治后的猴三儿现在很规矩,他带领的六中队前几天在射击、投弹比赛中,从过去的第六名提升到第三名;四儿哥回去后按师傅的吩咐就派人下山打听日本人的动静儿。根据弟兄们搜到的情况,最近山里山外,风声吃紧,日本人在山里把国军撵得像山耗子,见缝就钻,没见过国军一个人敢滋毛儿;山那边的石家寨和五家屯一带,好像八路跟日本人打了几个恶仗,血流成河,听说双方都死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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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土匪 第三章(6)
…… 白金堂仰面躺在床上,问屈多养最近有啥动静儿?
小根子说我正要向师傅说哩。他说屈多养跟半面胡子弄僵啦,俩人抓破了脸皮闹翻了脸。听说屈多养想拉金度投靠日本人,金度死活不干,还跟屈多养发了脾气动了粗;屈多养不动声色等金度从鹰嘴峰夜里下山回城关的家时,屈多养通过他的表弟刘成暗中勾结日本人,就把金度给绑啦,现在正押在城内日军司令部。听说半面胡子这小子在日本人面前没怂蛋,三天不吃不喝宁可绝食饿死也不当汉奸,这小子啃节儿时还真他娘的有点儿男人的骨头!
白金堂喃喃自语了一句,说是条汉子。
丁二怪说,大哥,反正他们是狗咬狗一嘴毛。我听黄大麻子说,前天傍晚,日本人把枣林庄烧了半条街;在回龙镇还抓了屈多养手下的一个伙夫,那人本是外出弄粮的,日本人见他人高马大身子胖,硬说捕到一名当官的八路,结果把那伙夫的衣裤扒光后,用刀活活给剁成肉块儿喂了日本人的狼狗……听黄大麻子说,屈多养为日本人杀了自己手下的人很生气,第二天就带人到县城找在保安团当副官的表弟刘成去啦……
白金堂闭上双眼,面部凝重地将头缓缓移向一边不再说话。小根子平日熟知冷眼冷面的师傅白金堂脾气秉性,但他今天猜度不出师傅突然凝重的表情里心中究竟在想啥;这种“凝重”他经常会在师傅脸上看到,可是刚才师傅闭上双眼脸上凸现凝重质感的瞬间,小根子突然竟联想到师傅在另一种场景中曾有过今天相似的“凝重”表情……
那是白金堂进城砸赌场后的一天,“护民团”围在疙瘩沟祠堂内议事。 人们对“护民团”的名称不满意,对于“名称”的问题众说不一,议论纷纷。
白金堂坐在桌前,从口中拿下烟斗在胸前摆了摆,止往众人的议论。他面部凝重缓缓地说,吵啥?反正不能再叫“同心会”、“护民团”,更不能叫国军、八路军……
马占良说,还是往“八路”的边儿靠靠好有准头儿。“八路”的名儿起得有人缘儿,老百姓心里认。 四儿说,游击打鬼子,山那边的队伍也有这样的叫法儿,好像叫游击队……
马老大说,嗯,游击队!按咱们队伍的规模和性质,叫游击队倒是靠谱儿。 白银堂说,我还是同意占良说的,叫“八路军”好!
白铜堂说,我不待见这名儿!八路军有一路军好听吗二哥? 一路军有“国军”好听吗?还是叫国军地道,牌亮名硬!
马老大望了望双眼微闭、面部凝重的白金堂说,哎,只不过是起个名号儿。还是那句老话: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不管咱的队伍叫啥,关键是打日本人心要齐,万众一心……
白金堂凝重的脸缓缓移向一边,突然大手一挥,说游击队这名儿我听着别扭、窝囊!山那边叫啥我不管,他叫他的,我叫我的,反正咱们不能叫游击队!
马老大说,那到底叫啥好哩?
白金堂说,这世上哪儿有外国人追到咱家门口儿,堵着门把咱往死里打咱还东躲西藏地还手……有这理儿?游击啥?为啥不硬击、狠击、死击?叫直击队都比叫游击队听着过瘾!咱甭那么窝囊,在自个儿家门口打疯狗干吗还跟软面疙瘩一样?就不兴咱跟日本人来点儿硬的!
小根子这时插了一句话,说师傅你决定吧…… 白金堂冷冷地扔出一句,白骨军! 众人惊愕,说啥?大哥说啥军? 白金堂面部凝重沉沉地一字一顿地说,白——骨——军!
唏——白骨军!众人惊呼并发出冷冷地“唏”声。 马占良说,好!听着让人心里都发冷。 一直不说话的猴三儿,突然说,大哥起的这名儿听着都过瘾!
四儿说,这名儿硬邦!对我的路——过瘾!让小日本儿听了就心冷!肝颤!手麻!腿软! 小根子这时又插了一句话,说我师傅干的事,都是过瘾的事!
不过瘾不干!过去我和师傅闯江湖的时候,就…… 白金堂挥了挥手止住了小根子话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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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土匪 第三章(7)
白铜堂说,大哥起的这名儿不软,也对弟兄们的心气儿!白——骨——军!嘿,这里里外外透着一个“硬”一个“狠”!
马老大说,嗯……这“白骨军”好!古时有戚家军、岳家军!咱们“白家军”再这么一改,叫“白骨军”——好!好!不过,前面还应该加上“抗日”二字,叫“抗日白骨军” ……
那还用说,这名儿就是冲日本人起的!白金堂面部凝重,把头又移向一边狠狠地说,就叫“疙瘩沟抗日白骨军”! ……
就是在白金堂说“疙瘩沟抗日白骨军”这句话时面部的那种凝重;就是说完这句话后他把头向一旁缓缓移动瞬间的情态……让小根子心里牢牢都记住了师傅独特的个性神情;而这种情态和今天师傅此刻的神情别无二致。虽然他不知师傅此时心里想啥,但他知道师傅这个细小的动作就意味着自己师傅对某件事已做出了决定;或是对某件事将要做出决定。但是,让小根子至今没有弄明白师傅对他嘱咐过的话:对任何人都不许提起他们师徒二人走南闯北时的江湖生涯……
师傅这样做,究竟为啥? 小根子不知道。但他还是愿意遵从师傅的意愿,不想再对任何人开口,他想把和师傅俩人过去的“秘密”永远锁在自己的心中……
最后的土匪 第四章(1)
第四章
白金堂让小根子和大弟白银堂回古郊照看那里的弟兄们,吩咐丁二怪把他的那个中队百十号人马拉到离桃花掌只有几里山路的东井峪,并对丁二怪和大弟白银堂细细地交代了一番……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四儿下山来桃花掌看护白金堂。当四儿来到周家大院的同一时刻,丁二怪已将古郊自己中队的弟兄拉了出来,夜间正行走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天亮时分,百十号人马的队伍就开进了东井峪。东井峪是个大镇,屈府的主人屈多养是镇中的镇主。这个平日脖子上总挂着一串佛珠的绅匪,手下的兵马其实不足百人,但屈多养手大通天,在贡州城里城外势力了得!丁二怪带着白金堂的“特殊吩咐”来到东井峪,不料这群人马却在屈府门前受了阻。
大门在中间被拉开半脸宽的门缝,里面露出一只黄眼珠、红鼻头、大嘴巴的人,他说屈爷不在家,不好开门让客。 二怪就在门外央求说,开门吧,白爷和屈爷是朋友。
门内就说,白爷我认识,你这爷没见过。 门外说,我是白爷的手下,二怪…… 门内就说,你这爷真怪,不识不让客你这爷不该怪。
门外说,白爷伤了身不能亲自登贵府,前天派人已向屈爷禀报…… 门内就说,更是没影儿的事,屈爷近日从未接待过客人。 二怪挪开贴门的脑袋突然就不再与门内说话。
出事哩!
丁二怪心里一阵惊异。那天他到了古郊,就按白金堂的吩咐让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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