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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土匪-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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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哩!
丁二怪心里一阵惊异。那天他到了古郊,就按白金堂的吩咐让白银堂和两个弟兄去东井峪找屈多养联系,之后他们三人准备再去桃花掌看护大哥白金堂。可是屈府的人却说无人来访过,莫非老二白银堂出了啥事?
丁二怪犯了难。犯了难的二怪眉宇间成了川猪样,鸡蛋大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隆隆的声响。
其实,二怪并不怪,他姓丁,是山西陵川人。二怪从小给人家扛长活,身子壮得挂了不少疙瘩肉。他家实在太穷苦,爹娘长期生病,全家四口人在冬天里只有两身破烂的衣服,大人们一套衣小孩们一套衣。爹娘过冬时谁出家门谁穿衣,另一个人就在炕上坐着,找块破旧的布片盖在身上不出屋;二怪上面有个哥,哥俩穿衣也和爹娘一样。有一年冬天,二怪的哥穿上破衣到山里拾柴,一条恶狼偷偷地瞄上了他,蹿上去就把他撕扯成八瓣,连小骨头嚼巴嚼巴让狼都吞啦。当爹找到他时,哥只剩下一身烂衣和几根木棍样的大骨头。当下,爹就气绝身亡啦。家里留下二怪和他娘,孤儿寡母日子过得同样凄惨。二怪十六岁那年,家里收留了一个从深山里来讨饭的女娃,后来这女娃就做了二怪的女人。两年后,也没见女人肚子有动静。女人就常常跑到山上的寺庙里烧香拜佛。不到一年,女人的肚子就扣了盆;等摔盆时,二怪就等来了一个长鸡带蛋儿的小肉人儿。
二怪有了后,心里高兴得像抹蜜。但他并不知道女人肚里的小人儿不是他下的种,而是山上寺庙的一个花和尚替他给女人刨了地、挖了坑、点了种。二怪后来闻听此事,气得七窍生烟,找到花和尚当即给了一个闷棒,和尚的脑袋差点儿就给夯瘪啦。然后二怪一狠心一跺脚就离家出走啦。
二怪举目无亲,四处流浪,下煤窑、砸石头、钉马掌……啥活都干。后来在太原一家洗澡堂给人修脚。澡堂里有一阔爷常来泡澡,二怪就常侍候这爷。有一天那爷泡澡后躺在床上,伸出一只脚让蹲在床下的二怪给拾掇。那爷脚心上有一颗鸡眼,二怪小心翼翼用刀剜,怎么就没掌好手劲儿,利刀跑了偏,在脚心的肉面上犁出一条细红线,鲜血随之浸冒出来。二怪傻了眼,他想床上的爷肯定剁他的手指头,要不就打他个皮开肉绽、骨碎筋断……正恐惧着,二怪就听那爷突然哈哈笑起来。那爷收住笑,就问二怪哪里人。
二怪说,陵川。 那爷就说,哦,陵川。 二怪说,爷那脚…… 那爷就说,陵川……你不想回? 二怪说,想哩。家里有娘…… 那爷就说,顺路过陵川,一道走。
。。
最后的土匪 第四章(2)
二怪说,敢情好哩……爷的脚…… 那爷就说,啥名? 二怪说,二怪。 那爷就说,二怪?怪! 二怪说,爹起的。小时家里穷,爹说这日子咋越过越穷?怪哩!爹就叫我二怪。
那爷就说,二怪要回家,不能丢娘。 二怪说,对……对哩! 二怪想起娘,心里涌上酸味儿。从家走后这么长时间也没回家看过娘。娘咋样?他真的惦念起娘来……
三天后,二怪就随那爷还有几个人一道回了陵川。
二怪回了家。但家里四壁皆空没有娘的影子。他像孩子一样高声喊娘时,就从不远处一堵残墙断壁的后面探出一张泼墨写意般的老人脸,从黑洞洞的口腔里发出嘶哑声:怪……怪。怪,你娘她……去年就走……走哩,躺在北山坡享福哩;你女人……孩子也走哩,去人家屋里享福哩……
二怪这才想起他离家已三年多啦。自他走后,娘的身子骨就一天不如一天,最后就在土炕上咽了气。没过多久,家里那女人就领着孩子和山上那个还了俗的和尚回了山西灵丘的老家。那女人没忘二怪,临走时给了邻居老太婆一个巴掌大的布包,说等二怪回家交给他。二怪接过老太婆从怀里拿出的布包看,见布包被那女人用针线缝制的针脚密密匝匝,像散落一层黑芝麻。他扯开包,里面是层布,最里层是一方洁白的布片,那上面被洇染了一朵不规则的褐色梅花——那是女人初夜与他睡觉时留下的处女血。
二怪在山里追赶着那阔爷。 在山坡寺庙外,阔爷和几个人休息后正要上路,二怪就尾随追来,见了面他给那爷下了跪。
二怪说,爷修德行善带二怪走,跟爷有饭吃,掉脑袋二怪认命! 那爷就说,只要一撩尾巴你裆下是真东西有硬货,保你有吃有穿。起来吧…… 二怪对那爷磕了响头。
这时,二怪才发现阔爷和那几个人的身边多了两头驴。他们几个人正摆弄几条麻袋往一头驴背上放,那爷自己骑在另一头驴的脊背上,二怪随那爷一行人往深山里走,路上谁也不说话。驴背上的爷很神气,见了山鹰盘旋在头顶,嘴里还哼了几句被烟熏火燎后跑了味儿的秦腔。那爷一唱把几个弟兄的豪气逗了出来,就都扯起噪子嚎起了粗犷野性的“疙瘩调儿”——金疙瘩·银疙瘩,
男人挺直的腰板子! 铜疙瘩·铁疙瘩, 男人称雄的命根子! 肉疙瘩·筋疙瘩, 男人不是那个面疙瘩! 血疙瘩·汗疙瘩, 男人就是不流泪疙瘩!男人就是砸不烂的铁疙瘩!
……哎哟哟……哟哟嘿, 大疙瘩·小疙瘩, 解了疙瘩系疙瘩; 疙疙瘩瘩你个逑疙瘩! 男人要解乱疙瘩! 男人就是个大疙瘩!
男人就是砸不烂的铁疙瘩!二怪在大山里不知转了几天,也不知自己跟他们一起到哪里去,只觉得头昏脑涨早已分辨不清南北。在一天黄昏,他们一行人来到一座险峻的山脚下,这时有人就说,白爷,古郊到哩。
这时,二怪才知那阔爷是白爷。 后来他才知道白爷就是白金堂; 后来二怪才知道古郊是白金堂依仗天险盘踞在此的窝地;
后来他才知道从陵川进山时,驴背上的麻袋里装的都是枪支和子弹; 后来二怪才知道给白金堂修脚用刀划破脚心没发脾气,是因为白金堂看中了他;
后来他就跟白金堂打天下,深山平原满世界跑; 后来二怪就跟大哥白金堂拜了把子,成了生死弟兄! …… 翠玉这几天特别高兴,她的好心情来自那天中午。
那天,当她在院子里看见白金堂后,抑郁阴冷的心就一下子变得晴朗起来,她真的不知道该咋样准确地表述自己对白金堂的那种感觉,反正他和舅舅黄大麻子是两路人。这位住西房的客人,眉宇之间的雄气绝非等闲之辈可以媲美的! 这人可真好。 翠玉想;这人好得使她舍不得移开自己的目光。她捕捉到自己这种诱人的感觉,是天生就隐藏在自己心里而从未有人能挖掘出来。翠玉痴迷地品味着自己这种感觉;晚上睡觉时她也赶不跑地牢牢抱着,这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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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土匪 第四章(3)
昨天,翠玉结识了白金堂身边一个叫四儿的弟兄。从四儿的嘴中,翠玉得知住在家里的这位客人是专打日本人的,他手下的弟兄们差不多都是被日本人杀了爹娘或亲人的复仇者。想起日本人,翠玉就咬牙切齿。她结婚的第二天夜里,男人刘成就把姘头拉到了她的床上,而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就是小田一郎送给刘成的结婚“礼物”——日本妓女。听说白金堂打日本人,翠玉就感觉真好的白金堂又有了英俊里面的英雄味儿。
四儿对翠玉说,大哥夸你长得俊哩。 翠玉就说,是吗?然后就笑,笑得内心十分的甜蜜。
翠玉坐在镜子前,极精心地梳理着自己的一头黑发;她要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让她心里惦念着的那个男人看……
白金堂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啦。他本来可以回到弟兄们那里巩固一下伤口,可他不知为啥舍不得离开周家的大院,他总觉得在这个大院里自己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办。这几天,他在大院里好像听到东井峪方向弟兄们操练时的脚步声、口号声还有零星的枪声。听到了这些声音他就能睡得安稳,心里就放得下。
二怪刚才来桃花掌向白金堂汇报了在东井峪队伍的情况。那天,二怪领着队伍在屈府门前受阻,大门紧闭后,又听院内有人慌乱地奔跑,他猜想一定是屈府那些神经过敏的家丁们,正在采取紧急防范措施,误认为门外的队伍是来屈府打劫的。二怪在此之前曾来屈府取过大麻,但那是晚上找的屈多养,屈府的人没有人认识他。正在二怪无计可施的时候,黄大麻子来啦,他是屈府的常客,院内的人自然都熟悉他。黄大麻子在大门外与门内只那么几句对话,屈府的大门就大敞大开啦。但屈多养不在,家丁说他去县城办事啦……
二怪见白金堂没有提起白银堂来桃花掌的事,就想暂时对他封锁白银堂失踪的消息。他想在大哥养伤的时候不能再给他添烦事;二来是怕白金堂怪罪下来他也担当不起。不过,二怪已让手下的几个弟兄四处探听情况,也许到时会有惊喜。
二怪走后,白金堂睁着眼仰躺在炕上,四儿就给他换药。伤口结了痂,但里面奇痒无比,像有一堆蠕动的小虫在拱肉啃筋,白金堂痒得难以忍受。伤口处不可碰撞,更抓挠不得,把白金堂痒得咧着嘴哈哈地浑身一个劲地抖动,看不出他是在笑还是在哭。
隔壁依旧传来织布声…… 啪哒、啪哒、啪哒…… 白金堂就在心里数着:一、二、三……
白金堂喜欢听隔壁的织布声,倘若没了那声音,也许他早就该离开周家大院和弟兄们在一起。不知为啥,自白金堂来到桃花掌后,那织布声总是那样亲切自然地把他牵引回疙瘩沟娘的身边。
娘还是那样的美丽如意…… 娘还是那样拼命地织布……
白金堂曾几次跟娘说话,娘都不言语,只是低头织布。他想,娘这样太累太苦,他就上前去握娘的手……每当这个时候,娘就会突然消失不见哩……梦见娘的时候,白金堂最后总是痛苦不堪。他总是想借助于织布声再次进入梦境,但最后总是无济于事又无可奈何。
每当这时他就开始琢磨隔壁那织布的女人…… 当白金堂第一眼看见翠玉时,他错认为翠玉就是织布的女人。他在翠玉脸上想寻觅些啥,他看到的是那张俊秀的脸上,洋溢出一种嫩绿的青春;他正在品味着翠玉那双痴情脉脉的目光里斟满醇香的美酒,直到他的身后又传来了织布声,他才尽可能地明白了眼前的翠玉跟织布女人是两码事。后来白金堂想,他在翠玉脸上寻到了青春俊秀,却没有觅出他心里渴望对织布女人的那种感觉。
隔壁织布的女人谜一样牵着白金堂的心绪,他心中就溜进了一种颇古怪的感觉,似乎自己跟织布女人有关,包括那女人在隔壁发出的各种声音……昨夜,他在睡梦中竟然猛地惊醒,他好像听见隔壁那织布的女人发出一声极凄厉的惨叫,仿佛是山上的野狼在扑咬一只在绝望中发出求援的羔羊。他翻身下炕,提枪跑了出来,但啥也没发现。抬头看天,天上有月亮;低头看地,地上有月光。他在院内观察了一会儿就回到了屋里。他不明白,那惨叫声为何竟刺疼了他的心……用手去触摸,就摸到了伤口处在隐隐作痛。他这才意识到刚才跑出屋时,身子撞在了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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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土匪 第四章(4)
白金堂随着啪哒啪哒的织布声,心里默数着。不知数到了百还是千,反正数到最后的数是七时,四儿才笨手笨脚地把药换完说,好哩! 这时,翠玉进了屋。
她手里拿了团花红柳绿的绒线,用眼看了四儿,用心瞟着炕上的白金堂。 她说,四儿帮我缠缠线球儿。 四儿说,嗯。 翠玉用脚揽过一只木凳坐下,面对着床。
她今天又换了一身绿格格的带襟布褂,平平整整,很好看。 四儿说,翠玉你身上洒的啥?香得晕人。 翠玉就说,反正你不用。 说完她自己就低声笑起来。
四儿说,男人身上洒香味招蚂蚁,女人身上洒香味儿招…… 招啥? 招鼻涕。四儿就真的紧蹙着鼻子往里吸溜着。 白金堂躺在炕上也跟着俩人笑。
笑后,白金堂问翠玉说,你爹呢? 翠玉就说,上山去看苞谷。 白金堂说,让佣人去。 翠玉就说,我爹不放心。说着,她低下头很认真地接断了的线。
白金堂说,这是老线,有年头哩。 翠玉就说,在我爹的老柜里翻出来的。 白金堂说,这糟线织啥? …… 翠玉就没言语。她也不知缠这线自己要干啥。
线又断啦。翠玉伸出接线的手突然停住。 白金堂仰着头侧耳听着啥。四儿见翠玉停住他也犯了呆。 原来是隔壁的织布声又断啦。没有了织布声,白金堂就皱眉,就感到失望……
翠玉说,织布声吵你睡不好? 白金堂就说,不吵。 翠玉说,人家养伤,她捣乱。 白金堂就说,线断了六次,织布累哩。 翠玉说,我去跟她说,别啪哒啪哒烦人……
白金堂就说,谁在隔壁织布? 翠玉说,咳——五香呗! 五香? 白金堂看着翠玉,心里想着五香…… 他终于验证了自己的猜测——隔壁织布的女人就是五香。 五香……五香!
白金堂心里频频呼唤着五香的名字。 五香是让他最惦念、最爱怜、最忘不了的女人……
五香是贡州五家屯人。十二岁那年,她家从五家屯迁到回龙镇。她家世代做药材生意,在回龙镇开了个专营药材店。不知何时五香的爷爷和她的爹双双染上了吸大麻的瘾,几年的工夫就把几辈子积攒下的家财吸个毛干爪净,爷俩最后也没有保住性命。五香娘被爹老早就卖到贡州城的窑子里;奶奶最后也投井身亡,全家只留下了孤苦伶仃的五香。自五香被黄大麻子领进桃花掌周家,她就从未走出过周家的大院;后来,她被逼做了周广举的二房女人,十多年也没走出过桃花掌半步。在五香心里,多年来一直惦念的就是自己的娘和从小在五家屯长大的老家……前几年,桃花掌来过一位贡州的云游牙医,五香还向他打听过娘的下落和五家屯的情况。但无人知道她娘的下落,也没人知道山旮旯里的五家屯……
起初,周广举对五香还好,他指望日后给自己生个一男半女的,最后周广举发现五香可能是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渐渐地他就对五香失去了兴趣,暗里却相中了一个家境贫寒的本村姑娘——满枝。开始,他还偷偷地去她家,后来就明着出入她的家门。五香对此很木然,她觉得自己没有老男人打搅反而落个清静。五香整天就坐在屋里织自己喜欢的布。布织多啦,除了家里人穿的用的外,周广举也拿到回龙镇的市场上贩卖。五香在周家既做女人又当佣人,任劳任怨像头牛。周广举就暗自得意,他特意为五香种了几亩棉花;专门让她织布……
晚上,五香没有坐在织布机前织布。下午翠玉来屋里告诉她,晚上不能织布怕影响隔壁的客人睡觉。 五香的手就闲啦。闲了手的五香实在不知干啥。
翠玉在院内大步地走动,还故意跟人大声说笑,情绪中表明翠玉在喜欢自己所办的事或看上了自己喜欢的人。
五香在如豆的灯光下独自坐着,周广举像瘦小的猩猩一样从外边进了屋。 哎呀呀……你这败家的小×,不做活咋还点灯?
周广举骂着,几步就蹿到灯前,伸长脖子凑近前就“噗”的一声屋里就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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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土匪 第四章(5)
黑暗中,俩人在摸摸索索中宽衣解带,动作极准确也很从容,摸黑上床就寝是周家上三辈就留下的习惯,到了周广举这辈,他不仅继承下来,而且还极严格地遵守这条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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