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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花(新版花木兰)上-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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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到条案旁,拿起压于书下也是刚刚才收到的信函,却是李亮所发。李家军的特函使,途中少了阻扰,总是比朝廷的略快。
  他信里说的没那么详细,只大致带过,却殷殷嘱咐她等多加小心,恐面对宋军力有不逮。“特别要注意檀道济和臧质”,他在信中再三提到南宋这两员悍将,并附了几页以前宋军与魏交战情况的资料。
  木兰知道这薄薄几页纸极其难得,既有李家父子多年征战沙场血的教训,又包含李亮精研兵法的心得在里面,当下挑灯细细研读起来,未几召众将来,告知敌情和他们所面临的严峻形势,并一起研究对策。
  宋军却比他们所料来得还快,兵分两路,右将军到彦之统率安北将军王仲德、兖州刺史竺灵秀的舟师自广陵发兵,跨淮水入泗水,克彭城,抵须昌,进逼南岸诸镇最东端的础x,继指滑台。骁骑将军段宏距东路大军数千里开外率精骑五万,拔许昌,直指虎牢,威胁到最西边的潼关。
  依夏军搅局之前的战略,他们本待先主动撤离,放宋军越过驻兵较少的彭城等数镇后,一待自泗水登陆,立刻东西两路大军围剿。
  未料到己方大部队未至,只得固城不出,而宋军又亮出前所未有的精骑部队,直逼督造大量舟船的虎牢、金墉乃至潼关三重镇,一时间,前方吃紧。
  木兰所在的颖川本距滑台较近,接到的军令却是往救潼关。
  “太常卿大人另有书信给将军。”递上来一纸信笺,瘦长清遒的字迹,却是崔浩亲笔,“素闻将军与李门上下交好,但大敌当前,切勿意气用事,乃兵家之大忌也。”
  那崔浩持节督军,原是拥有战区最高指挥权。他坐守黄河北岸的邺城,南岸诸镇自西向东依次是潼关、金墉、虎牢、滑台、础x。
  “将军!”见木兰沉吟许久,只一语不发地盯着那羊皮舆图,荀恺大着胆子提醒,“遵照您的吩咐,重骑兵整装待发!”
  木兰点点头,目光只盯在宋军水陆并进、分进合击下的滑台,英眉微蹙,不无担忧地想,老将军,您让崔公退守邺城,自己却率军独挡滑台,可……毕竟敌众我寡,势力悬殊呀。
  侧过头,对上陈其的视线,轻牵唇瓣,“这一仗,是块硬骨头……不过,总要啃下来不是?”
  她转身,神色一肃,朗声道,“此去潼关营救奚将军部,许进不许退,许胜不许败,都与我打起全副精神来,奋勇杀敌,树我军威!”稍顿,缓缓环视帐内诸将,却微微一笑,轻轻道一句,“可都听明白了?”
  “得令!”众将齐声抱拳喝道,那声响,几要撞破生牛皮制成的幄顶,捅到天边去。
  潼关自古号称天险。北临黄河;南倚秦岭;是关中的屏障; 素有“鸡鸣闻三省;关门扼九州”之说。
  然而这关门要户,他却快要守不住了。奚斤想着,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将军!”浑身浴血的副将扑到他身边,“南门失守,宋军攻进来了!”
  杀千刀的南蛮!他在心里狠狠地唾了一口,登上高台,俯视着那一片刀鸣马嘶不断起伏的战场,混乱如沸腾的粥锅般。
  整整三天,他的两万士兵据城苦战,终究抵挡不住宋军凌厉的攻势……潼关,失在他手上。
  “将军!”“将军!”
  他转过头,看将士们坦然无惧的目光里一如往日的崇敬,忍不住既惭愧又心酸,终究只是抬起手,“传令下去,弓弩营殿后,全军向东边撤退!”
  他面色淡然,声音却沉稳,像以往无数次战役般胸有成竹的样子,让血战后身心疲累的将士们生出种信心来,自去召集部众,传达军令。
  奚斤又向下望去,天将擦黑,暮色将战场染上一层灰黑色,看不真切。然而弓弩“狙击手”的眼光丝毫不错,箭无虚发,矢矢中的,不愧是“平头儿”训练出来的中军神箭队。
  在箭矢的掩护下,他率着余部悄悄撤出内城,朝着东面山谷方向遁去。
  潼关以东山脉相连,崖绝谷深,地形险恶。
  宋军骁骑将军段宏率东路大军攻克城池后,恃有轻骑,乘胜一路追击奚斤至秦岭脚下。转过小山坳,却看到奚斤列阵以待,打算与他一决生死的样子。
  段宏骑在高大的枣骝马上,不出声地笑了。
  北朝自恃人高马大,常以轻骑部队扰宋边境。文帝掌政后,特以重金自西域引来良马,设立河西牧场进行繁殖,颇有成效。他这支精骑军,此次一亮相,登时给魏军来了个“下马威”。步骑部队相配合,陆续拿下了许昌、虎牢,乃至潼关。若能再擒获北朝名将奚斤,那可就……
  思及随之而来的加官进爵,段宏精神一振,当空举起蟒皮鞭,向座骑狠狠抽去。那马吃痛,带着段宏一跃而出,身后马蹄腾飞,万余骑兵紧跟而至。
  奚斤拔出剑,当胸直立,蓄而不发。身周不到五千的兵士组成一个雁阵,随主帅戒备而隐忍地等待最后一击的到来。
  段宏的骑兵逐渐逼近,再逼近……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似乎遮掩了天地间的一切。
  奚斤无畏的脸上却浮现一丝诧异,微侧过耳,去细辨那蹄声的节奏。如此轻快自如,又如此重势千钧,那种熟悉的鼓点……不会是宋军,那是——
  “哈哈,平头儿!”不需要回头,他便已知晓答案。
  青黑色连绵不绝的山脉,远处似有一股黑烟,倏忽而至眼前。
  蹄声如雷,灵动如电,疾驰如风,气势如云……除却“她”所训的铁甲重骑,还会有谁?
  宋军见对方援军骤至,去势一滞。段宏眯眼打量着这支不到五千人的骑兵,虽自忖己方万余人马为敌两倍并不畏惧,仍忍不住暗暗心惊。
  这是一支连人带马皆披甲胄的重骑兵,用的好像还是刚从波斯传入的珍贵“镔铁”!有官爵的将领用得起镔铁并不奇怪,可用它装备整只军队……辨认出那甲胄后,段宏心中的隐忧在不断扩大。
  不单是装备,他还从未见过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骑兵最不易布阵,可他们远远驰来,队形竟丝毫不乱,呈品字形楔向他的前翼。
  “准备战斗!”他刚来得及喊出这一句,对方重骑兵为首的几骑已冲至阵前。一位年轻将军稳稳地坐在神骏的白马上,挽弓搭箭,直向他射来。
  段宏也是名门虎将之后,见势不妙,立刻抽刀挡箭。未料到那人疾驰在马上,却数箭连发,分射其各处要害,更点射马首,虽被他堪堪挡开,仍令得那枣骝马受惊,顿蹄不前,无法往前阵督战。
  那人一见奏效,却也不恋战。口中呼哨着指挥重骑兵打马冲锋。
  重骑兵冲击力很强,人数虽少却瞬时将他所布阵形充散,两军陷入了混战中。
  那年轻将军在头前开路,剑锋挥处,所向披靡,直杀出条血路来。身边两个铁盔勇士也战得勇猛,一左一右护卫着他。众兵将见主帅身先士卒,更形奋不顾身,恃着全副镔铁甲胄,竟硬生生往枪林战阵中挤去。
  宋军在人数上虽占优势,但被这宛若天兵神将的重骑兵一扰,心下先生了怯意,不住败退。
  段宏遥见后面奚斤率部也欺了上来,自忖今天占不到便宜去,只得鸣金收兵。
  对方却也见好就收,追至山坳处即停蹄不前,令他诱敌追击再反扑的后计落空。
  段宏遥望那白马上着乌金甲的英挺身影,将之牢牢印记在脑海中,势要讨回今日败军之耻。
  他年少得意,初掌军印便被文帝委以重任。自建康发兵以来,一路高奏凯歌,少有输战,此番更是接连攻下了潼关等三座重镇,意气风发……偏此刻被支小小的骑兵阻住,受挫之余,却也对敌方领军之人生出几分向往来。召过在潼关俘获的书记官来,“那是你朝的哪位将领?”
  那人因妻儿老母为质无奈投诚,神色虽萎靡却也是半句谎话不敢说的,当下颤巍巍地回道,“花……花平,出自李家军麾下,柔然之战成名,后授车骑将军,掌京卫,威慑中军,颇受皇……拓跋焘器重。人称……人称‘平头儿’。”
  花——平,段宏默念着,颊上一条肌肉隐隐跳动。军人特有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个“平头儿”,今后会在战场上成为他势均力敌的对手。冥冥中,隐隐有种富含危险意味的兴奋感不断扩大,并伺机摆脱他的控制。
  这厢奚斤与木兰劫后重逢,自有一番喜悦溢于言表。但那笑容稍纵即逝,望向青烟四起的潼关城,“若不是为了他们,真恨不得就战死在潼关!”他轻声对木兰说,身后为满身血污幸存下来的兵士们,仅余五千。
  木兰安慰地拍下他肩膀,沉静的眼却望向东方,“老将军那里……”想起平日待下素严、暗里却对他们多加照顾的李崇,喉头哽咽,一句“恐怕不妙”竟说不出口。
  “滑台无人赶援?”奚斤无法相信,那可是宋军大部队围攻的焦点,到彦之的十万大军,足可灭三个滑台了。
  木兰极缓极缓地摇头,“北方部队随皇上先去攻夏,暂无军队支南。而我颖川军……”她与奚斤相对了然,没再说下去。
  颖川驻军仅两万,其中拨去一万固邺城,五千留守,另五千重骑兵被她带来支救奚斤。滑台那里,李崇率三万兵士拼死阻挡宋军,敌我悬殊,失守……只是个时间问题。
  崔公持节督军,但他与李崇素来交好,断不会藉此戕害国之栋梁。派木兰援潼关而弃滑台,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滑台救无可救!
  奚斤却有想法,“滑台距邺城不远,这决定……”怕是老将军自己做出的吧?
  木兰点点头,“老将军替崔公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他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更自陈固守,帮他狠下心肠,以大局为重。
  李崇自知滑台难守,即便颖川驻军全搭上也是枉然。而令木兰援救奚斤,稍后聚邺城,至少为魏军保存了精锐力量,延迟时间以待皇帝等率军南下,则退宋指日可待。
  黑黝黝的夜色中,他们安静而快速地急行军,越过黄河往邺城方向而去。

  (二十七)

  邺城位于漳河之畔,兴于殷商,建于春秋齐国,后曾是曹魏陪都,时为华北平原上最繁华的都市之一。
  他们到得外城中阳门外,给守军看过令牌,一路沿赤阙街进入内城。
  崔浩在文昌阁中设席以待,西面是美轮美奂的在历史上极其著名的三座亭台建筑,铜雀台居中,金虎台与冰井台南北呼应。
  “两位将军辛苦了,来,请上座!”他对他们施以上礼,木兰等忙抱拳以还。
  刚落座,奚斤便忍不住相询,“大人,前方战事如何了?”
  崔浩澄明的眼中闪过悲芒,木兰一凛,心知不妙,“老将军他……”连日来在马上疾驰,声音竟已嘶哑,低不可闻。
  他缓缓颔首,证实了她的猜测,“滑台……日前失守,李将军他……殉国了。”
  一语既出,即使众人心中已猜到三分,仍禁不住悲愤莫名。殿中一片沉默,无人再开口说话。
  “啪哒”一声,却是奚斤虎目中淌下的豆大泪珠,滴在刚摘下的、犹带着余温头盔上……那还是临行前李崇亲手交给他,要他戴着沙场御敌的镔铁兜鍪。
  木兰强自压抑,哑声道,“大人,老将军的遗体可寻回?”
  崔浩只是沉默,而后极艰难,又十分缓慢地摇了摇头,“乱军之中,竟未能保全。”
  众人听了,更是目睚眦裂,气涌急怒,恨不得立刻冲上前线战场,杀宋军个片甲不留,犹难消心头之愤。
  崔浩知他等对李崇素来敬重,交待战事后宽慰了几句,便着他们先下去休息。
  奚斤故意与木兰走在最末,转过柱檐,才悄声道,“我与你同去。”
  她本低着头一径沉思,闻言才乍然抬起,眼中精光一闪,“怎么?这一百零一间宫苑不够你歇息,非要同我挤一处?”
  奚斤却不受她蒙蔽,微笑道,“平头儿,你也不用瞒我……在帝都的时候,见哪处有热闹少得了我?”
  她凝视他,想起李亮言其“粗中有细”,深觉有理,“也好。届时军法处置,至多同降。”在中军时他便总嚷嚷着“同生共死,同升同降”,也算是得偿心愿了吧。
  宋军攻占黄河南岸诸镇后,各派军镇守,兵力分散开来。
  到彦之率重军驻在滑台,清城拣点后着大军休养生息,准备待都督檀道济领兵增援后再攻邺城。
  这日他大宴众将,偌大一座庭园里极是热闹。
  此处本是城中一巨商富贾的居所,城破后被到彦之看中,征做临时行辕。那富户颇解时宜,卑躬屈膝将好话说尽,又奉上历年积攒的珍宝无数,这才勉强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暂挤在后院的两间柴房中安身。只大女儿生得容色秀丽,不幸被安北将军王仲德看中,要了去暖房。一家人暗里悲戚莫名,做母亲的更是舍不得自个儿的心头肉,险些哭瞎了双眼,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受宠若惊、颤颤巍巍的模样。
  但他们一家尚算幸运的了。激烈的攻城战中,殃及无数平民百姓,死伤甚众。不少人流离失所,无处安身。
  河南之地原属南朝,本多南人子民。但数十年来北魏不断迁徙编户和北方少数民族部众来此,促进了当地的民族融和与经济发展,期间统治清明,轻徭薄赋,使得民众在感情上已偏向北朝。尤其李崇治下,官府军队皆爱民如子,即使在最后关头,仍不忘以主帅性命换取城中百姓的安全,更令人感动震撼。
  城破前,老将军李崇带领最后一队亲随,骑在马上静等在城门前。
  到彦之大军甫进城,看到的就是这个李家军视死如归的英勇场面。
  只见李崇拔出战刀来,高高举起,朝天而立。四角望楼上登时出现弓弩精兵,目标直指宋军。
  到彦之微微一凛,虽知魏军已是强弩之末,也晓得李家军的厉害,若孤注一掷,他的先锋精锐势必损失不小。
  李崇的战刀却始终没有落下,虎目含威,朗声道,“来者何人?”
  “大宋朝右将军到彦之!”他为李崇气势所摄,忍不住答。
  李崇微微一笑,刀锋自当空划下,平平挥了个半圆弧线,“以汝等性命,换合城百姓身家安全,值也不值?”
  到彦之僵在马上,一时无法回答。他大军入城,势必要劫掠一番犒劳兵士,如何能保合城百姓身家?但若不答应,却是道宋军上下包括自己的性命不及众平民,传了出去大失宋朝天威。这老匹夫,真真狡猾!
  李崇似瞥得他心事,挥刀架于自己颈上,淡然道,“李崇一颗人头,抵得上这合城财富,你却是信也不信?”
  “老将军!”“老将军!”身边铁卫忍不住要冲上前,却为李崇目光所退。
  到彦之长这么大还没见到过如此威风凛凛,虽败犹荣的大将之风,紧张地咽了口吐沫,点了点头,“老……将军的话,在下自然信得过。”那匹夫二字到了嘴边儿,却是无法脱口。他知李崇的用意,若能在阵前“逼”北魏的“战神”自刎,实是大功一件,甚于攻占滑台诸镇。他日回朝奏鸣圣上,各人所得封赏将远远大于今日掠城所得。
  “望汝牢记这话……”那双慑人的虎目扫过他,突然提声暴喝,“若不依诺言,妄动黎民,我就是化做了厉鬼,也要取回汝等性命!”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眨眼的功夫,只见血光一闪,那老将军虎躯微僵,仍在马上挺立了许久才匐倒。
  战场上静极了,断瓦残垣中燃起的青烟袅袅,熏染着每个人的双眼,氤氲起薄雾,无论魏军还是宋军。
  陡然间一铁卫的怒吼,激起了所剩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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