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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曲1976-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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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算不清。这样的事哪里有个明显的界限?他只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草花的那天,是晚上,在生产队的大院里开全体社员大会。那个晚上,大圆月亮在天上挂着,月色清白,柔柔的,把每个人半边的头、脸和肩,都勾出一个柔和的轮廓,而另半边,则朦胧着。村民们形态各异,男人有抽叶子烟的,有打瞌睡的,有在身上搓汗泥的。女人有纳鞋底的,有奶孩子的,这都是成了家的妇人,而未出嫁的姑娘们,则坐在一小堆,矜持着,轻轻地玩笑着,又不时红着脸往知青们这边飞快地看一眼。背景的一侧,是生产队的马厩,牲口们在安静地吃草。背景的另一侧,是生产队的豆腐房,蒙了眼罩的毛驴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圈一圈地拉着磨。这一幅景象,非常深刻地留在楚一凡的记忆中。许多年后,他在日记里写到,我如果是个画家,那将是绝好的一个题材,这样的一幅油画,画面满满的,有点“重”。可是给人的感觉却是独特的,无疑会是一幅上乘的作品。
恋曲1976 三(2)
生产队张队长介绍了新来的知青。他捧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就着四十度灯泡发出的暗光,生硬地念着每个新来知青的名字。念到楚一凡的时候,他说,这是一啊?是一吧?我寻思落下笔画了呢。楚一凡就站起身,微微点了下头说,是一,我叫楚一凡。人们就哄笑了一下。也难怪,人的名字里有个“一”,对农民们来说确实是陌生的。有个男人就喊,老张,你不是上了六年学嘛,咋连个一也不认得?人们就又哄笑了一下。这时候楚一凡就觉得有个目光向他看过来,他凭着感觉找过去,应该是在那一小堆姑娘里面。可当他望过去的时候,所有人正在笑着,所有人的目光也都看向他,唯独那个扎着一根独辫的姑娘,在他看过去的同时,把头微微低下了。楚一凡感觉到的那个目光一瞬而逝。草花那天晚上穿了件浅地儿碎花的上衣,辫梢上系了个红头绳,不是红毛线那种,就是一根普通的红布条。辫梢搭在她的肩头,浅地儿碎花的上衣衬着一点红,再配上草花的一张瓜子脸,在月光下真是好看。楚一凡一下子就记住了这个扎着独辫的姑娘。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那个平凡而神秘的晚上吗?还是那次惊心动魄地跳入清水河中把她救上岸?抑或是,漫长日子中的点点滴滴?——草花看似不经意地总在干活的时候挨住他拿的垄,这样,不知不觉中,就带了他的活儿。草花看似不经意地把他的锄头或镰刀磨得很锋利,又很巧妙地送回到他手中。他用彩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给生产队出板报,突然感觉到身后又有那种目光,当他慢慢转过身的时候,看到草花伙着两个姐妹一起站在生产队大院门前,目光却早望向别处——是这些吗?
也许是那天,在楚一凡救了草花的第二天傍晚——草花来到集体户的后院,她求一个女生叫一下楚一凡。楚一凡从后门出来,隔着障子和草花说话。草花大大方方地看着楚一凡,她说我爸杀了一个大鹅,我妈让你到我家去吃饭。楚一凡有点不好意思,他以为下水救人,是谁赶上都能做的事,还吃人家的饭就不好了。这么想着,他就说,不去了吧,这也算不了什么事,不去了吧。草花微微笑着,说人家也没说感谢你啊,就是吃一次饭嘛。楚一凡挠着头说,那,那怎么叫我一个人啊?我一个人去了那多不好意思啊。草花说你们知青不是吃百家饭吗?怎么到了我家就不好意思了?楚一凡说那都是说着玩的,我就去过队长家,别人家没去过。草花说到我家就算第二家吧。草花见楚一凡还犹豫,就说那让男生都去吧。楚一凡说不行不行,那你们家成了饭店了,多麻烦啊。草花不说话了。她盯着楚一凡看了一会儿。楚一凡说你生气了?草花说没有。她又说你办事怎么这么胆小啊?跳河救我那劲哪去了?草花说完这句话又盯着楚一凡看。那双好看的、会说话的眼睛看得楚一凡血热心跳——是那天吗?
楚一凡不知道。他不能确定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只知道,他喜欢上这个姑娘了。这个姑娘胜过他班里所有的女同学。
楚一凡实在是没有想到,在他下乡插队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的生活竟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他恋爱了。事情发生在一九七六年的夏天至秋天,对于还不到二十岁的插队青年来说,年龄上实在是早了点。而且,他爱上的还是一个农村的姑娘,这个农村姑娘是定了亲,接了彩礼的。这就使事情变得严重起来。对于楚一凡个人来说,事情是美好的,可对于整件事情来说,却是严重的。。 最好的txt下载网
恋曲1976 三(3)
事情惊动了公社“知青办”。“知青办”派了两个干部下来调查。杨干部是下放到公社的“五七干部”,是城里人。张干部是当地的干部,借调到“知青办”工作的。杨干部年纪大些,张干部年纪轻些。“知青办”的主任明确了两个人的关系,指定此事由杨干部负责。两个人骑着自行车,跑了三十多里路,到了清水河屯集体户,找楚一凡谈话。
张干部一上来就对两件事感兴趣,一是楚一凡怎么和林草花“好”上的?二是他们两个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就是说到了哪一步了?张干部是农民出身,那对小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猎奇的目光,有一点卑琐,也有一点幸灾乐祸。
杨干部没等楚一凡回答,就打断了张干部的问话。杨干部说小楚,我们受组织委派,找你了解情况。我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不必为难,组织也不会为难你。
年轻的楚一凡本来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的,没想到杨干部会这样说,他在心里舒了口气,到底是“知青办”的人,向着自家人啊。
其实杨干部的目的很明确,他只关心一件事,就是楚一凡和林草花“好”上的时间,到底是在林草花定亲之前,还是在她定亲之后?
楚一凡很老实,说是在她定亲之后。
杨干部点头,用小本记下,然后又问,你想和她“好”的时候,知不知道她已经和同村的碾子定亲?
楚一凡仍然老实地说,我知道。
杨干部没有追问“那为什么还要好?”只是用疑问的目光盯着楚一凡。
楚一凡会意了,认真地说,定亲的事,林草花不承认。她说那是父母包办的,具体情况,你们可以去找林草花问。
杨干部突然严肃地说,找谁谈是我们的事,不用你来安排,你只回答我的问题。
年轻的楚一凡刚出校门,除了自己的母亲,连老师都没批评过他。他对“组织”根本没有什么概念,他哪里见过这个阵势,一下子就被吓住了,心里由刚才的感动慢慢又转为绝望。
杨干部又问了几个时间上的问题,根本就没有再给张干部机会,就结束了谈话。张干部讪讪地先出了屋子,到院子里和女生去说话。杨干部走到灶间,突然转回头,把跟在后面的楚一凡又吓了一跳。
杨干部说,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小楚,你是真心想和那姑娘好吗?
楚一凡不知道这个杨干部怎么一会儿阴一会儿晴,他用力地点着头。
杨干部也点着头说,想没想过结果啊?就是说以后怎么办?路长着哪。
楚一凡说我和她结婚。
杨干部居然笑了一下,说年轻人,结婚不是件简单事,很麻烦的。你父母那边怎么办?她的户口问题怎么办?啊?想过没有?
楚一凡坚定地说,大不了我在这扎根,成家。
这就是楚一凡在心里做的“最坏”的打算。
杨干部说赌气?赌气可不好。
楚一凡说不是,我就想和她好。
杨干部眯着眼睛看着楚一凡,说那好,那我就没什么说的了。他拍了拍楚一凡的肩膀,招呼张干部走了。
杨干部和张干部真的去找了草花,草花当天晚上就告诉了楚一凡。
草花是农村青年,她可不怕什么“知青办”的干部。草花说,我那什么亲事是父母包办的,我根本不知道,我也不同意。下彩礼那天我到东山屯我姨家玩去了,一天没回来。我故意的,就是不同意。
张干部说,你和碾子不是从小就认识吗?
草花说,从小就认识的人多了,跟定亲结婚是两回事。结了婚,两个人是要过一辈子的。我怎么能跟碾子过一辈子? 。 想看书来
恋曲1976 三(4)
张干部说,你为什么不能跟碾子过一辈子?
草花笑了,说,张干部,你怎么跟媒人问得一样?其实我也说不上,我就是不得意他,不想和他好。这事总得俩人瞅对眼了是不是?
杨干部自有他的思路,他说,就是说不管有没有楚一凡,你都不可能同意跟碾子结婚?
草花说,对啊。还是杨干部问得对路。如果楚一凡没有下到我们队,我也不可能跟碾子。我肯定得另找。可是又正好碰上楚一凡,我们就……就好了。这是命定的。
张干部说,你不要讲迷信。
草花说,这不是迷信,张干部你也是结了婚的人,全公社那么多女的,你怎么就单和你们家女人结婚了呢?这不是命是什么?
张干部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
杨干部不管张干部,他顺着自己的思路说,楚一凡救过你的命,有没有报答的因素在里面?
草花说,没有。报答和两个人好、和两个人结婚是两回事。
杨干部和张干部走出林家的时候,草花追出来问了一句,草花说你们……你们知青办有没有规定,说不让下乡青年和在乡青年结婚的?
杨干部和张干部对望了一眼,张干部一脸茫然,他不知道上级有没有这个规定。杨干部看张干部答不上来,就回答说,没有这个规定。
草花说,这我就放心了。草花还向两个干部扬了扬手,就是再见的意思。那个时候的乡下姑娘还不会或者说不好意思说再见。
扬过了手的草花站在自家院门旁,两只手背到身后,头微扬着,有点调皮地看着两个公社的干部。十七八岁的草花吃着粗粮长大,却发育得好,这时候已是身姿绰约,虽是一身布衣,但清新素朴之中透出真实的质感,又有股灵气,细看起来,真的是与其他的乡下姑娘不大一样。杨干部看着浑身散发着青春气息、又沉浸在幸福中的林草花,不易察觉地轻轻摇了下头。
杨干部下放到这个公社两年多了,也处理过一些涉及知青的事情。但像林草花和楚一凡这样的事,还真是头一件。他承认,小楚和草花,如果只看外形、看人品,那是金童*,天造地设。可是这样的事,从来不能只看这个,还有一大堆附加的条件。虽然草花坚持说不从父母的包办婚姻,这到哪都说得出理。杨干部也准备就这样汇报。不能干涉青年人的恋爱自由。但要俩人真的结合,哪里是那样简单的事?这事如果再往前走,前途是凶是吉,还真是难测。
这都是杨干部心里想的念头,草花是无从知道的。草花只是兴冲冲地在当天晚上就把自己和两个干部谈话的经过告诉了楚一凡。草花说杨干部那人挺好的,向着你们知青说话。那张干部就不怎么样,一双小眼睛贼溜溜的,净往人身上瞅。
这时候两个人是坐在河边树林中那棵倒树上。草花说话的时候,楚一凡正好也在盯着草花的脸。生着一张瓜子脸的草花不是那种浓眉大眼的生动,她是那种淡雅秀气的漂亮,在许多年后被楚一凡总结为“韵味”的那种东西,在当时的草花的脸上已经渐渐地显现出来,这样的女人是很耐看的,就是说很“美”。这跟女人的出身无关。当然这都是后话。当时只有十九岁的楚一凡还不太懂得欣赏,只是觉得看不够,也不知为什么看不够。听到草花说张干部的贼眼,他也有点心虚地移开了自己的眼睛,低着头去看自己的脚。草花说怎么啦?楚一凡说那我也不盯着你看了。草花红着脸说你看呗,又没说你。楚一凡说那我不也成贼眼了?草花嗔他说,去,去,瞎说,让你看,让你看还不行?
恋曲1976 三(5)
楚一凡抬手就拉住了草花的辫子,他把辫子握在手里揉着。这是到现在为止,两个人所有过的最亲昵的举动。草花说,别让人看见了。楚一凡说天黑了,看不见。说的时候,手上又用了一点力,拉草花的辫子,草花的头随着辫子,就慢慢地抵到了楚一凡的肩上。两个年轻人在这个时候都是脸热心跳,可是在一九七六年的秋天,他们恋爱中的行动就止于此,他们觉着已经享受到了巨大的快乐,无比幸福。
草花像宣布一件大事一样,兴奋地说,那个杨干部说了,知青办没有不准下乡青年和在乡青年好的规定。
楚一凡说,好是什么意思?
草花说,你怎么学坏了,好就是好呗。还能是什么意思?
楚一凡又说,那也太不具体了,得具体点。
草花愣了一会儿,把嘴凑到楚一凡耳边,轻声说,好就是结婚,知道了吧?傻子。
楚一凡说,这个规定我早就知道。
草花睁大了眼睛,看着楚一凡。那天是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在没有月光的夜色里,草花的一双眼睛闪动着湿润迷人的光亮。她伸手打了楚一凡一下说,你早就知道?你知道咋不告诉我?
楚一凡笑着说我哪敢说,你是十里八村最好看的姑娘,我哪敢先说和你结婚?
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无论她是什么身分,无论她生活在什么地方,无论她贫穷还是富有,也无论她的容貌如何,她都愿意听到夸奖她的话,都愿意听到赞美她的话,都会被这样的话感动。十九岁的楚一凡在当时并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说出了真心话。所以当草花哭了的时候,他吓了一跳,又不知说错了什么话,茫然不知所措。草花先是悄然地流出了泪水,继而用双手捂住脸,不出声地哭了起来。楚一凡张着两手,想去拿她的手又不敢动作。草花就在这时候突然地把头抵在他的胸前,人也软软地贴在了他的怀里,这是两个人恋爱动作中的重大突破,楚一凡一阵眩晕,十九岁的小伙子此时感到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碾子大声叫着姓楚那小子,过来过来!再赌一把!起几个个子就累那熊样了?怎么接受再教育啊?起来起来!
碾子喊男知青的时候,喊别人都是喊名字,就是喊楚一凡的时候,喊“姓楚那小子”,很有些不尊重的意思,这当然因为有草花这件事的缘由在里面。集体户里的几个男知青憋着一股火,早就想跟他翻脸,也帮着楚一凡出口气。城里的知青,看上去虽然没有农村青年长得壮实,可打架是不怕的。他们上中学的时候,学校里其实没有多少课,架倒是没少打。可是楚一凡不让,他觉着这没什么,喊就喊吧,又少不了一块肉。至于脸面,人家是贫下中农,咱们本就是来接受人家再教育的,接受再教育的人,跟人家讲什么脸面?再说咱们是在人家的地面上,得罪了谁也不好办。别因为我一个人的事,影响了大家。户里的男知青听他这么说,觉着也有道理,也就罢了,说便宜了碾子那小子。
楚一凡从一开始就听到了碾子在喊他。但他沉浸在回忆里,心里都是草花,所以起身慢了点。他从谷草堆上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身上的谷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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