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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净沙-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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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去沙漠的车就一天天少了。
玉音正焦急地擦汗,红柳几个过来了,是打县城回来的,望见玉音,吵嚷着围过来,抓住手说话儿。也是巷子里那些话,说她又白了,洋了,跟电视里的演员辩不出两样。还问她衣裳哪买的,咋就穿上去这么合适,衬得胸是胸腰是腰,裤子屁股上的那个兜真好看,一下就把男人的眼睛给逮住了。她们把玉音推过来搡过去,反复地看,反复地摸,就跟沙乡人买牲口那么前前后后地过眼。红柳比玉音小,玉音考上大学的时候,红柳才几岁,整天嚎着要摸苏娇娇的大奶,说她妈的奶子小,抓手里不棉软。苏娇娇也不嫌弹,当众人的面一把掀起衣襟,把个肥硕的肉口袋捞出来,就往红柳嘴里塞。眨眼间当年拖着鼻涕口水的红柳长成了大姑娘,还十分的俊俏,只是没念过书,言谈举止便少不了沙乡人那份野俗。
说话间玉音从拾草几个的嘴里得知,红柳要出嫁了,日子定在下个月头上,男人是新井乡的王四毛。王四毛这个名字玉音倒是听过,他爹也当过村支书,不过下台比父亲牛根实还早。只是不明白红柳为啥要嫁给他。玉音大二那年,沙乡发生过一件事,有人把打井队的一个女技术员给强奷了,拿棍子打晕了头,绑在井架下强奸的。公安很快破了案,这人便是王四毛,当时跟着打井队学手艺,不知怎么就把女技术员给看上了。其实那技术员长得一点不好看,玉音见过她,典型的平胸,一脸麻子,唯一胜过沙乡女子的就是爱穿牛仔裤,屁股老绷得紧圆。大约就是那屁股害得王四毛蹲了大狱。
玉音没记错的话,王四毛判了十年,按说还在大狱里,却突然要娶红柳,她真是给搞糊涂了,却又不好细问,问这些也没啥意思,她急着往沙窝铺赶,就跟红柳说:“到时我去送你呀。”红柳脸一红,很感激地搂了下她脖子。玉音便跟她们告辞,说急着去沙窝铺,她姑病了。
一听她姑姑,姑娘们全都噤了声,脸上神兮兮的,丢下话走开了。玉音感到奇怪,却也顾不上多想,正好一辆三码子开过来,突突地叫,玉音一招手拦住三码子,跳了上去。
赶到沙窝铺时,黄昏已将大漠染得一片血红,三码子在中途拐了道,把她扔在了沙路上,二十里的沙路是她走着来的。西天的火烧云熊熊燃着,望一眼都叫人淌汗。沙漠在晚霞里呈现出特有的美丽,粗犷、雄浑,令所有的生命都感到渺小。站在沙梁上,一吼儿一吼儿的风掠着沙尘,打在她脸上,身上。汗顺着脖子,流进胸膛,一摸便是黏糊糊的脏物。玉音累得抬不起腿,念书念得走不动路了,以前走这点路,她背一袋黄毛柴籽不歇脚。现在倒好,感觉就跟上了一趟华山。玉音一屁股瘫在沙梁子上,望着西天的红云发呆。
猛乍乍的,一阵花儿响来,仿佛沙漠里腾起一只野羚羊,一下把浑厚悲壮的沉静给打破了:
往前一看是嘉裕关
往后一看是戈壁滩
生死的路儿我望不断
想你的话儿把心捂烂
头顶着星哟脚踩着滩
王哥我放羊实在个难
……
大漠里,夕阳下,空气似乎凝住了,风一动不动,只有这悲怆怆的花儿,把天地扯得一紧儿一紧儿。玉音听了一会,这声音尽管粗糙,却粗糙得恰到好处。想必定是个痴情的羊倌,在沙漠里爱上了谁家的女子,对着天空喊心思哩。果然不多时,一群羊幽幽地出现了,从五道梁子那边探出头,棉花一般一朵朵滚下来。
玉音猛就来了劲,背起包,跋起脚步就朝三道梁子走去。
沙窝铺共有九道沙梁子,又称九步沙,也有说是杨家将九寡妇,冤在这里守护着沙域疆场。其实是风沙在过去的岁月里一年年雕刻的,用不了几年,兴许它就变成十梁子,十二梁子。姑姑牛枣花的住处在二道梁子,那儿原是一处盆地,玉音小时来时,那儿还有茂盛的水草,密密的芦苇,可惜她从来没捡到过鸭蛋。玉音弄不清姑姑,为什么几十年如一日要守住这沙梁?姑姑的一生是神秘的,传奇的,留给沙乡人永远也解不开的谜。
翻过三道梁子,一挘渎瘫阍谘矍笆⒖硐纪嗜ィ股擅烧掷矗衬⑸衩亓恕C孔咭徊剑寄芴浇畔路⒊錾成车牧魃成2欢嗍保鞯钠⑵嗣娑矗籽畹囊蹲釉诜缰朽飨欤路鹣蛩⒊銮钻堑奈屎颉T偻白撸吃媸鞯姆枷惚闳盟辛斯榧业母芯酰侵逐ビ簟⑽虑榈南闾鹞端坪跻焉钌钊诮松呐伦叨嘣叮灰晃偶吃婊ǖ南闫械哪欠莞卸阌辛恕�
玉音的脚步加快,心也怦怦跳起来。她想不到姑姑会病成咋样,荒漠深处,独自生活的姑姑一直是她生命深处的痛。
一阵狗吠响起,那是果果的声音,她定是闻到了玉音的气息,喊出的声音兴奋而夸张。果然,玉音的脚步刚到红木房前,果果便甩着尾巴扑过来,猛一下窜她怀里。
“谁呀?”枣木门吱呀一响,姑姑的声音飘过来。
玉音抱着果果,几步来到门前,借着微弱的光亮,她看到姑姑虚弱的身子在门口晃荡。
“姑姑——”
“是音儿?!”姑姑一把搂住她,就像母亲搂住女儿,紧紧的,双手在她脸上摩挲。“这热的天,你咋来的?”
姑姑的身子发烫,双手更是火烧火燎。
“你烧得厉害,身上都要着火了。”玉音急起来,扶姑姑进了屋,紧着问起她的病情来。
“不碍事,发点烧,多喝点水就没事了。你快坐,我给你倒水去。”姑姑的声音很兴奋,那是因为玉音的突然到来。玉音拦住姑姑,自己舀了一碗水喝。
“放假了?见过你爹妈没有?”
玉音摇摇头,把回家的事儿跟姑姑说了。姑姑直叹气,说:“咋连饭都不吃就跑来了,看你妈醒了不生气。”说着就要给玉音做饭,玉音拦挡不住,姑姑的病仿佛在瞬间好了,玉音摸了一把她的脸,居然真就不那么烧了。
一股炊烟飘起来,穿透空荡荡的黑夜,让沙漠一下有了生气。果果一刻也不安稳,赖住玉音不放,弄得玉音想帮忙都没法帮。姑姑笑道:“它想你哩,几个月没见,我还猜想它认不得你了。”
果果汪汪叫了两声,伸出舌头,舔玉音的脸。玉音让它弄得痒痒,硬把它放地下了。
做饭是在小院里,玉音这才发现,小院里又多了葡萄架,嫩绿的葡萄串一朵儿一朵儿的,甚是喜人,葡萄架四周,是高高的向日葵。不到十平米的院子,让绿色掩满了。
一个喜爱绿色的女人,却选择了独身。
不大功夫,饭菜好了,月亮悄然生起,将小院映得白花花的,借着月色,两个人的目光一次次对视,姑姑的目光是柔情的,盈盈爱意溢满眼眶,玉音的目光是跳跃的,每次见面,都要忍不住用这种目光打探,仿佛姑姑脸上藏着岁月太多的秘密,等着她打开。
一张小石桌,两条小木凳,姑侄俩面对面坐着。枣花不停地给玉音夹菜,甜甜地望着玉音吃。看着越来越漂亮,越来越聪慧的玉音,枣花脸上升腾起母亲般的幸福。
恰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嘹亮的花儿:
正月里的沙枣花正月呀正
我和我的小妹妹看呀花灯
花灯一串明呀
小妹妹散散你的心
二月里的沙枣花龙呀龙抬头
我和我的小妹妹上呀上彩楼
彩楼万丈高呀
小妹妹小心闪坏腰
三月里的沙枣花三月三呀
我和我的小妹妹上呀江南
江南路好远呀
小妹妹搭个火轮船
玉音停下筷子,寻声望去,却见月光撩人,沙漠深邃。
“是六根。”枣花突然低下头,说话间脸无端地一红。
玉音收回目光,继续吃她的饭。神思却片刻间不在院里了,想起路上听到的花儿,六根这个名字便在脑子里突突地跳。
院外的花儿又响起来,嘹亮得能把夜幕撕碎。
四月里的沙枣花四呀月八
我和我的小妹妹摘呀黄瓜
黄瓜大的大呀
小妹妹小的才开花
五月里的沙枣花五呀端阳
我和我的小妹妹过呀端阳
雄黄酒儿呀高升上
小妹妹边喝边拉家常
六月里的沙枣花热呀难当
我和我的小妹妹缝呀衣裳
缝外蓝单衫呀
小妹妹小妹妹快穿上
玉音的目光怪怪地盯在姑姑脸上,姑姑装做没看见,起身去灭灶火。火苗儿扑地窜起,映得她脸分外地红。
六根唱了一阵,大约得不到回应,没了声。
沙漠一下静得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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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
 ̄说〃√
 ̄下〃√
 ̄载〃√
 ̄网〃√
2
枣花终究还是没听玉音的话,死活不去医院。玉音逼急了,她便说:“头疼脑热的谁不得,天天跑医院,日子还过不过了?”其实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身体烧得难受。如果不是玉音,她可能又要在屋里躺一天。
“你这过的叫啥日子?”玉音也有点来气,怪姑姑不把身体当身体。
枣花笑笑,说:“身体是个啥,不就一个肉疙瘩,你让她闲着,她才跟你闹呢,天天把她放风里吹,沙里晒,看她还跟你扭劲儿?”
玉音让枣花呛得说不出话。
一夜的谈喧,玉音对姑姑的日子已有所了解,自打上次银城回来,姑姑便把自己关在了沙窝铺,一次村里也没去。父亲牛根实倒是来过,想在她这儿借个脚,跟六根合上放羊,没想却让姑姑给拒绝了。姑姑说,她想一个人静着,有了别人她不自在。父亲是别人么?玉音想了一宿,还是没弄明白姑姑的心思,倒是天亮时让姑姑一句话点醒了。姑姑说:“这人啊,啥日子过久了,就成了那日子里的一片云,要是把它赶到别的日子底下,那云忽儿就没了。”见玉音盯住她望,姑姑又说,“就如这红柳,沙刺,你给它挪个地方,能活么?”玉音哦了一声,多少懂了些姑姑心思。姑姑仍嫌玉音不明白,叹气道,“活在天上的活不到地下,长在沙窝里的长不到山上,人跟物儿一样,都是个命。就说那人……”
姑姑突然不言喘了,久久地闭上眼睛,心事很重的样子,再睁开眼时,已是两汪深泪。
玉音知道,那人便是郑达远,姑姑还没从郑达远的死中解脱出来。
上午,姑姑强挣着要去二道梁子,说前几天刮了风,把周围的塑料呀啥的刮到了树里,要是不清除掉,会把树缠死。二道梁子的树是年头上新栽的,将近十亩,钱还是那人出的,可成活率很差。姑姑怪今年的天气,一场雨也不下,再旱羊都没草啃了,这些树八成活不下。又怪狠心的城里人,跑哪儿玩不好,单是跑沙漠里凑热闹,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带了来。都嫌弹沙漠,其实沙漠才是最干净的,你把它弄脏了,弄乱了,它不恼才怪。
一提起沙漠,姑姑的唠叨就没个完。玉音逼着姑姑吃下药,摸摸烧的不是太厉害,便陪了姑姑往二道梁子去。药是那个叫六根的羊倌带来的,要是少了六根,姑姑怕就让病给放倒了。
六根的羊圈就在二道梁子下,沙枣树围起的篱笆,插着密密的酸茨、红柳枝,就把羊给圈严实了。边上一间土坯房,破破烂烂的像是电影城里的道具。那儿最早住的是六根的爹,一个一辈子只会在沙漠里放羊或唱花儿的男人,前些年因为牧羊税跟乡干部吵架,让乡干部骂了句羊日的,气死了。七十好几的人,放荡了一辈子,竟听不下那么一句话。六根子承父业,打五佛县的老家赶来,接起了羊鞭子。
羊一早出了圈,此时的二道梁子静静的,风还没有起,羊圈旗杆上的那块红丝布动也不动。姑姑指着土坯房子说:“六根是个好羊倌哩,比他爹强。”
玉音的心思不在六根上,六根是谁跟她没关系,她在想如何说服姑姑,离开沙窝铺,回到村子里去。再要这么过下去,哪天死了都不知道。姑姑快五十了,一辈子窝在沙窝铺,就知道种树、守树,树比她的命还要紧。也不嫁人,也不生娃,真不知她想个啥?
刚到二道梁子,六根的花儿就漫了过来:
提起个凉州城四下里挂红灯
张员外家的姑娘在绣楼里蹲
初一到十五十五月儿明
春风摆动了嫩杨柳
三月里桃花开新郎把树栽
捎书带信要一个荷包袋
郞要荷包袋就得自己来
为何捎书又把信儿带
年年长在外夜夜不回来
见不上个面你绣个荷包袋
郎要荷包袋你就自己来
实话说把白银子捎上十两来
姑姑一听,脸骚红地说:“这个六根,清早八时的,乱唱个啥。”说完便蹲下身子,细心地拣起塑料袋来。
二道梁子的树的确长得病歪歪的,远一看像树,近一看全是些指头粗的烧柴苗子。拣着拣着,姑姑便骂起白县长来,说他真是个白嘴猫儿,今年可把她害苦了。
原来这树苗是白县长通过郑达远供的,说是县上成立了个什么沙生植物科技开发公司,要了沙漠所不少赞助,还以每枝十五元的价格,卖给姑姑这些树苗。结果一种下去,姑姑就知道上了当。偏是郑达远对白县长信任得很,说他也是个一心想治理好沙漠的人,姑姑便不好再说。但树苗摆在这里,一看就不是好苗,肯定是山里林场胡乱种下骗人的。
姑姑说着拣着,干的很投入,玉音却没一点兴趣,望望四周茫茫的沙漠,心无端地就让惆怅给塞满了。
晌午时分,父亲牛根实来了。顶着顶破草帽,披着件汗衫,远远地就冲二道梁子喊:“枣花——玉音——”
听见父亲的声音,玉音忙从树林里走出,她看见父亲黑黑的脸,浑身的汗。
“你个崽娃子,来也不看爹,就知道你姑姑。”父亲还是习惯用他的大嗓门说话,就像喝叹村上的社员。
玉音嗓子哽着,看到父亲又黑又瘦,整个变成了羊倌,眼里的泪就下来了。她走过去,颤着声儿喊了一声“爹”,牛根实嘿嘿笑了笑,草帽一挘担骸拔彝抻殖鐾蚜恕!庇治剩骸胺哦嗌偬旒伲挂灰酵馔返鞑槿ィ俊鼻凹父黾倨冢褚糇苁谴掖一乩矗执掖易吡耍凳歉闵缁岬鞑椋依锪逄於济淮�
“不走了,这个假期我都陪着爹。”玉音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情,她掏出纸巾,要给爹擦汗,被牛根实挡住了。“擦个啥,你爹又不是干部,这点日头还是能抗。”
牛枣花这才直起身,站在树林里,也不往前走。玉音发现,姑姑望爹的眼神有点奇怪,冷冰冰的,里面还充满疑惑。玉音不知道爹跟姑姑发生了什么,但她想,一定有了啥疙瘩,以前不是这样的。
牛根实咳嗽了一声,想说啥,望一眼玉音又把话忍住了。这时候太阳已是很热,沙漠的日头只要跳过一人高,那份毒就出来了,玉音站在沙梁上,脖子里的汗水一般流。爹说:“玉音你先回去,我跟你姑姑商量个事。”
玉音疑惑地盯住爹,姑姑突然走出来,抓着她胳膊说:“音儿你甭走,你也听听你爹说的有没道理?”
“你看你,做啥么,不关娃的事,叫她回去。”
“咋个不关,音儿不是小娃娃,你让她听。”枣花显得固执。牛根实一看妹妹的犟劲上来了,搓搓头,“算球了,不说了,你这人现在脾气大得很,跟你话都说不成了。”
“不说你就走,音儿在我这住几天,我想她了。”
“哟嘿,你说住就住?她妈还等她呢。”牛根实说着就让玉音收拾东西,跟他回去。他对枣花耿耿于怀,想拿玉音给她个下马威。枣花并不说话,拿眼望玉音。玉音让姑姑望得低下头,心里嘀咕着,表情十分尴尬。
恰在这时,六根的花儿又响了:
正月里采花没个花采
二月里采一朵迎春花来
三月里桃杏花红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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