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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净沙-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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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这时,六根的花儿又响了:

正月里采花没个花采

二月里采一朵迎春花来

三月里桃杏花红似火

要采个牡丹四月里开

五月里石榴花赛玛瑙

六月里荷花水面上漂

七月里银瓶花蜻蜓爱

采一个桂花八月里开

九月里黄菊花人人爱

十月里松柏青了山崖

十一腊月没个花采

雪里头飘出个个腊梅来

牛根实听了一阵,忽地一拧脖子:“六根,给老子滚开!”

玉音没跟爹回去,太阳当头照的时候,她搀着姑姑回到了红木房。出乎意料的是,羊倌六根候在门口。

“这热的天,你不要命了。”羊倌六根惊乍乍道。看见玉音,羊倌六根吐了下舌头。

“谁叫你来的,放你的羊去!”枣花恶了一声,阴着脸进了院。羊倌六根跟进来,问枣花病好些了没,要不要再抓几付药?枣花没理六根,径直进了屋。玉音望了眼六根,看到他脸上有块疤,脖子里好像有手抓下的痕迹。

玉音帮姑姑摆了条湿毛巾,擦去脸上的汗,又将一杯凉开水递给她。等她走出屋子,羊倌六根已不见了。

玉音撵出来,火热的沙漠里一个孤寂的影子在动,羊倌六根背有些驼,走路斜着身子。玉音见过的羊倌都这样,据说右手经常要扔石头打羊,把身子给扔斜了。

“你是六根叔?”玉音赶上去问。

“啥叔不叔的,叫我羊倌就成。”

“我不认识你,但我见过老桩爷爷放羊。”老桩是六根的爹,沙漠里的老羊倌。

听见这话,羊倌六根停下步子,回头问:“你是音儿姑娘吧,念大学?”

玉音嗯了一声,两人算是认识了。

“我有事问你哩,不耽误你吧?”玉音堵在六根前头,羊倌六根的那块疤有点耀眼。

“不会问我这疤是咋回事吧?”羊倌六根打趣地摸摸疤,然后不打自招地说:“你爹打的,一铲子下去,脸就成了这样。”

玉音很是吃惊,爹拿铲子铲六根?

“脖子里的手印呢?”玉音突然对这个人充满了好奇。

“哦,这得问你姑姑。”羊倌六根像是随意地说,不过很快他又用惊讶的口气问:“不会是她叫你问的吧?”玉音这才看见羊倌六根脸上浮了层坏笑,不过不讨人厌。

玉音已经猜出了什么,但眼下她顾不上这些。“我是想问问我爹跟姑姑怎么了,他们像是有了仇气。”

“你姑姑没说?”

“没。”

羊倌六根抬起头,瞅了会天。正午的阳光晒得人脱皮,脚下腾起的热浪直往裤腿里钻,天静得没一丝儿风。“找个阴凉处说吧,这么站着怕把你这个大学生晒黑了。”

玉音跟着六根,转了几个弯,来到一个废弃的井架下,井架上搭着些干枯红柳和梭梭,遮住了太阳。

“知道不,这井差点儿打成。”六根说。

玉音摇头,她离开沙漠好些年,这儿发生的很多事她都不知道。

“都怪老郑头,硬说是不能开采地下水,害得人家打井队白白花了几万块钱。”

“老郑头?”

“就是省里来的郑所长,我们都唤他老郑头。不过他说的对,这沙漠,是不能打井了。”六根像是突然陷进了什么,目光变得痴起来。半天后他叹气道,“再过些日子,我也该走了,上面不让放羊了。”

玉音急着想知道爹跟姑姑的事,催六根快说,六根卷了旱烟,边抽边给玉音道起了事情的原委。

3

玉音一脚跨进自已的家门,差点跟让尿憋醒的苏娇娇撞个满怀。

“死丫头,没长眼睛呀。”苏娇娇提着裤子边跑边骂,人进了茅厕,声音还在巷子里响,“你还知道回来呀,一来就往沙窝里跑,也不跟娘老子说一声。”

玉音几个屋里找了一遍,没发现爹,失望得一下蹲门槛上,妈说啥她根本听不见。

“咋个了,一来就吊个脸,谁惹你了?”苏娇娇终于从茅厕里走出,看上去有说不出的轻松。

“爹呢?”玉音气鼓鼓地问。

“挡羊呢,给你挣钱呢。”苏娇娇的话里有明显的不满。也不知为啥,娘俩到一起,总是没好话。玉音有啥事,也很少跟妈说,母女俩的关系是越来越生分了。

“给我挣钱呢,怕是不安好心吧。”玉音仍在气头上,说出的话硬绑绑的,苏娇娇看一眼女儿,发现她脸赤红着,胸脯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吃了火药。便没好气地说:“都说女大不中留,我看也是。你书念的越来越大,脾气也越来越大,哪还把娘老子当个人。”说着进了屋,鞋一脱又躺在了炕上。

玉音懒得跟母亲说,这阵儿恨不得跑到沙湖去,当面跟爹问个清楚。

玉音真是没有想到,爹竟然看上了姑姑的林子,非要缠着姑姑交出来,说办个什么沙漠观光渡假村,赚城里人的钱。羊倌六根说这些话的时候,玉音只觉得胸腔子里冒火,爹怎能这样,这不要姑姑的命么?

玉音还没出生时,姑姑枣花就离开沙湾村,住到了沙窝铺。没有人知道她迷恋沙窝铺的啥,那时沙湾人战天斗地,革命的火焰燃遍广袤的大漠,红旗已插到沙漠边上。在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多快好省,大干快上的精神指引下,沙湖的树被一株株放倒,蔚蓝的湖水被填平,飘香的沙枣花成了资本主义的毒草,必须铲除干净。沙湾村铁姑娘队最小的铁姑娘牛枣花背着一袋炒面,赶着骆驼,跟同伴们来到沙窝铺,发誓要用半年时间,将十二梁子上的红柳和沙刺全铲尽,要把这儿开成腾格里沙漠最广阔的大寨田。

玉音三岁那年,母亲苏娇娇抱着她来过沙窝铺,那时的沙窝铺已是黄沙漫天,枯枝遍地,革命的火焰已经熄灭,到处残留下烈火焚烧的痕迹。姑姑牛枣花穿着让汗浸透了的黄军装,拉着架子车,把平地里的沙往二道梁子上拉。帮她拉车的是右派分子、沙漠所的牛鬼蛇神郑达远,谁也不清楚他们堆沙梁子做什么,沙湾人已让运动搞晕了头,再也不相信战天斗地这种话了,大风一场场刮来,卷着沙尘,把他们的家园侵吞得不见一点绿色。

苏娇娇要牛枣花抱玉音,牛枣花躲得远远的,那张美丽的脸庞已变得跟沙漠一个颜色了,眼睛里喷出的也是跟沙漠一样烈的火。苏娇娇叹口气,问她还需要啥?牛枣花头也不回,拉着架子车在沙漠里疯跑,身后扬起的沙尘将三岁的玉音呛得直呱喊。

往事虽然不怎么清晰,但刻在玉音心上的,却是一个让沙漠变疯的姑姑。打她懂事起,沙湾村的人一提姑姑,总是叫她疯丫头,后来慢慢便叫起了疯婆子。疯婆子牛枣花是跟她的那些树同生共在的,谁能想得到,一个沙漠里的女人,居然能用几十年的时间,硬是将那年毁掉的绿色还了回来。玉音还记得中央电视台的著名主持人采访姑姑时姑姑说过的那句话:“啥也别问我,问树去!”

“问树去!”爹跟姑姑谈的时候,姑姑仍就是这句话。没想爹腾地扔下烟锅:“树能说话我早问它了,还用得着问你这个疯婆子!”

爹的眼里,姑姑竟也是疯着的!

玉音伤心死了。爹咋能这么说姑姑,姑姑一生够苦了,就因她当年当了个标兵,十七岁便被树为全县的典型。就因她当年砍的树最多,便把自个的一生赔给了沙漠,爹咋能在姑姑心口上撒监呢?

“唉,人心不足蛇吞象,你爹这个人,我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羊倌六根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吃过晚饭,爹还没回来。倒是啥风把哥哥玉虎给吹来了,一进门便嚷嚷:“我家的大学生回来了,妈,咋不杀个羊,人家可是给你争下大光的呀。”玉音瞪一眼哥哥,听得出哥哥是在讥笑她。大学毕业,玉音本来分了很好的工作,进了社科院,当了著名水利专家的弟子,眼瞅着能给家里挣大钱了,却突然心血来潮,要考研究生。院里不同意,她便一狠心考了自费,害得爹把给玉虎盖房的钱拿出来供她。这还不算,后来她又莫名其妙跑去献血,说是救一个什么歌手,反把自己感染了,差点丢了命,前前后后花了几万块。跟哥哥玉虎的疙瘩自此便系下了,只要一提钱,哥哥玉虎少不了挖苦她。

“研究生,跟你说话哩,你没听见?”见玉音不理他,哥哥玉虎凑上前,伸手逗她的鼻子。

“一边去,烦着哩。”

“哟,大研究生也有烦的时候呀,说说看,啥事儿敢烦你?”玉虎大不咧咧的,边说话边抓起妈刚煮的玉米棒子,塞嘴里啃。

“我问你,爹的主意是不是你出的?”玉音一把夺下玉虎手里的玉米,逼住他问。

“啥主意?”玉虎后晌没吃饭,肚子饿的咕咕叫,跑来就是蹭饭吃的。

“啥主意,你还能出啥主意?凭啥要姑姑的林子?”

“你说这事啊?”玉虎又从锅里拿了一根玉米,母亲看他这份贪相,知道他没吃,张罗着要给他做饭。玉虎说不做了,他还有要紧事,说着丢下玉音,一溜烟消失了。

母亲娇娇便怪玉音,说她不该提啥林子,不就一些破树么,值几个钱,瞧你姑姑那个样,比她的命还值钱。

“林子就是姑姑的命,你们明知道还硬要,这不欺负人家么?”

“欺负?哟,我欺负她?你去村子里打听打听,我欺负她?”母亲干呱喊了几声,突然话峰一转,训起玉音来了:“你眉毛儿干了,翅膀儿硬了,会帮着外人说话了。你也不想想,谁拉大你的,供你吃,供你穿,供你念书,你倒好,学会帮外人说话了。”说着说着,母亲竟拉起了哭声。玉音知道,母亲只要一拉哭声,胜利就倒向她那边。果然,母亲的伤心越来越重,话也越来越重,仿佛受了天大的伤害,又仿佛跟玉音有几辈子的仇,不容玉音再插话,从头到尾将玉音数落了个遍。

玉音心里的那份委屈,甭提了。自个才回家,没一个人问问她的学习,还有生活,反倒像是他们的仇人,专门跑来受气似的。她抱了被子,躲到厢房里,一个人生闷气。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让玉音进沙漠赶骆驼。说是天太热,骆驼要是找不到水,会渴出病的。沙湾人有个习惯,农闲时间,会把骆驼赶进沙漠,让骆驼自己找草吃,多者一月,少则十来天,被赶出去的骆驼就像放了假的学生,会由着性子满沙漠乱窜,人不找它还不回来。玉音家养了三峰驼,一峰公驼,两峰母驼。听母亲说,大母驼马上要产了,母亲也是怕母驼把羔产到沙窝里。

玉音有点不想去,但又怕母亲的冷脸子,磨蹭了一会,还是出了门。正好碰上拾草,也是去赶驼的,两人便作了伴,一同进了沙漠。

拾草是沙湾村刘瞎仙的姑娘,瞎仙年轻时并不瞎,后来让炮炸瞎了,看不见了,跟着凉州城的师傅学贤孝,一学竟给出了名。方圆几十里,只要一提刘瞎仙,没人不知。不但曲儿唱得好,命也算得好,谁家大人娃娃有个毛病,拿着生辰八字,瞎仙一掐捏,准能给你说出个道道,照着他的话一禳解,准灵。玉音考大学那年,就让瞎仙算准过,是爹后来说的。爹拿着玉音的生辰八字,端了二升麦,赶早跑到瞎仙家,夺了个头彩,出来便笑嘻嘻的。瞎仙说:“这娃是河水命,天生不会窝在沙窝窝里,注定要依河而立,靠河吃饭。”玉音果然考到了黄河边的省城,学的又是水利。

瞎仙那么灵验,偏是把拾草的命给算到了一边。拾草比玉音小两岁,属羊的,老早就出嫁了。男人是平阳镇上的麻五子,高中生,娶拾草的时候,在平阳镇开个修理铺,修个电视机洗衣机啥的,也能捣鼓不少钱。娶了拾草,四年里生了三个丫头,铺子让镇计生办给罚没了,家里的麦子也让乡干部抬光了。把个麻五子气的,直骂娶了个扫帚星,老母鸡。两口子为生儿子的事天天嚷仗,后来便打捶。麻五子手狠,打时不打别处,专打拾草的下身,说是那儿是个瞎窟窿,多好的儿子种进去,一转悠就成了丫头。打了别人还看不见,都说没打。拾草受不住,只好跑到娘家,瞎仙不相信,说他掐过的,婚是金婚,命里有五个儿子,劝着让拾草回去,继续给麻五子生。拾草真就给回去了,这一去,差点没把命搭上。

麻五子正搂着裁缝店的葛美人,床上欢腾着。葛美人是平阳镇公认的美人,就是男人杀了人,吃了枪子,反把美人给孤单下了。隔空不隙,也跟乡干部上上床,缓解一下身体的寂寞。但乡干部毕竟不是常客,再说人家都是有面子的人,不会为了一个三十好几的寡妇毁了名誉。葛美人心里还是想找个能守得住的男人的,思来想去,惟有麻五子合适,便一来二去的,惹得麻五子上了火。拾草当时并没说啥,气也没敢生,悄悄关上门出来了,一个人蹲大街上挘劾帷5搅艘购冢翟诿淮θィ阌智忧拥鼗厝ィ醇槲遄诱鹈廊讼滦忻妫郎戏抛偶父霾耍际瞧饺章槲遄由岵坏萌檬安莩缘摹J安荻阍谖萁牵嚷槲遄痈鹈廊顺酝炅耍昧烁鐾胍ㄌ篮龋幌肼槲遄用偷芈掌鹕鬃樱胀肪透艘幌拢卑咽安莞蜚读耍驹诠撸瞪档赝槲遄印B槲遄幼罴坏檬安菡馍笛胂肴思腋鹈廊耍劬ιㄒ幌拢隳馨阉懔成希飧銎乓掏怂改辏滤邓苛挂舛济弧U饷匆幌胗趾藓薜叵品还忍揽墼诹耸安萆砩稀�

拾草烫得妈妈老子乱叫,葛美人兴奋得大笑,她的笑的确很迷人,不但骚,而且勾魂。麻五子扔下拾草又扑葛美人身上了,不扑没办法,葛美人实在太迷人了。两人又在沙发上啃起来。拾草拖着烫伤的身子,去镇卫生院,不去她可能活不过这夜。

后来,拾草还是让麻五子撵了回来,不撵不行,家里不可能同时睡下两个女人。这一回来就是几年,到现在婚也没离。玉音问她为啥不离婚,拾草抹着眼泪说:“三个娃哩,离了交给谁?”其实那三个娃一直在娘家养着,麻五子根本不管,好像跟他没关系。再问,拾草就哭着不肯说了。

玉音叹了口气,沙乡的女子不光拾草这样,你要是细打听,十个里至少三个如此。都说是命,怪不得谁的。

两个人默无声息地走着,路越来越静,也越来越空旷。沙漠要是静下来,能把你的心压碎。玉音回头望了望,村庄已模糊得成了一缕烟,来时的路被风轻轻一吹,无踪无影了,剩下的只是零零星星的梭梭、刺蓬,却也那般的无生无色,就像让人家虐待欺凌的小媳妇。这么想着她便扭头望了一眼拾草,拾草的确不像个二十几岁的女人,那张脸冷不丁让人想起脱了毛的骆驼。玉音的心顿时沉甸甸的。走了一阵,拾草忽然问:“玉音,你有对象么?”玉音摇摇头,告诉拾草还没,拾草不相信,硬说玉音是有了,不跟她说。“你念了这么大的书,长得又这么洋气,准是能找下城里男人。”

拾草的话让玉音忍不住想笑,她问:“城里男人有啥好?”

“有啥好?多着哩,你瞅瞅他们,穿好的,吃好的,还不干活。”

“还有呢?”

“一到放假,带着老婆娃娃,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跑到沙漠里,吃一天,玩一天,人家那个日子,谁见愁过?”拾草脸上漾出一层神往,嘴唇咂得巴巴响。“我要是能过上一天那样的日子,这辈子也没白来世上。”

玉音突然无话,拾草的想法竟这么简单。想想看,沙乡女子真是没过过这样的日子。

日头爷跟着两个女子,越跟越紧,一刻也不放过,没多久,玉音热得就喘不过气。拾草笑话她:“念书啥也好,不好的就是越念越怕日头。”说着把头巾递给玉音,说你顶上吧,别嫌土,能把太阳遮住。

沙漠里空空荡荡的,哪见个骆驼。拾草说还早着呢,近处早没草了,骆驼要找到草,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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