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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魔咒-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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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紧攥珍的手。她的手冰凉坚硬。黑萨满脸色铁青,嘴里念念有词。衰老的太后垂下眼皮,不动声色,数着手中佛珠。从白萨满的出剑看,是想一剑命中邪灵的心房。然而邪灵并不急于躲闪,可见它没有心房,它的衣袖轻易甩开宝剑,剑与衣袖纠缠在一起,却无法斩断衣袖。那灯笼样的衣服上下翻飞,在跳一种神秘的舞蹈。即便,站在几十米开外,我们依然能被这衣袖甩来的飞沙走石击中。

这场决斗进行了三天三夜。我却没有觉出时间的流逝。我只觉过了十分或二十分钟。因恨而不朽的邪灵。追逐邪灵远道而来的萨满。我在记忆里搜寻黑萨满和白萨满,他们早就出现过我却未能认出,我忽然醒悟,他们原本是一个人的两张面孔。黑萨满也许是多面人,他隐藏另一张面孔就像磨指隐藏自己的身形,他自称一再转世,他的面孔不止只是今天这一种,那些曾经用过的面孔已经死去,而他还藏着另一张面孔不为人所见所知。无形剑和无形的白萨满都是同一个原理,也许不到最后时刻他不会暴露这张脸,因为,我们同样看不见邪灵的脸,它只是一件式样古怪的衣服,它的脸一定恐怖又丑恶,它既是妖又是魔。虽然我确认这是最后一战,可目前谁也无法夺胜,他们势均力敌。我目不转睛看着这场对决,时而白萨满占得优势,时而是邪灵占得优势。

如果没有心房,邪灵的致命点在哪里?

我对邪灵一无所知。

“你曾经什么都看见了,你不知道只是因为你不愿意。”爱妃说过。

“皇帝,在该出剑的时刻请出剑!”黑萨满说。

这两种声音在打架,我头颅里充满矛盾的钟磬般的喧嚣声。我捂住耳朵,但声音不绝。它们像许多人一下子跃入我的身体,在我身体里混战。我目不转睛看着两个空无的人在眼前混战,我必须牢记它们的身形扭转才能看见邪灵最担心暴露和最想掩护的部位是哪里。我必须将所有的嘈杂声赶出去。如果我想看见我便能看见,我身后拖着自己的迷宫。现在我放下了,没有理由再被遮蔽——他们是不易觉察的更淡的烟雾,是气味和思绪的形式,如果气味和思绪有形的话。如果我屏住呼吸,让时间停歇,如果我关闭一切指针的动静,我便能使这一切变得更慢一些,再慢一些……青烟在扭转,花絮飞过的痕迹,一片叶子落下时辗转的形迹,蜘蛛吐出丝线网罗最小的飞虫而那飞虫正发出细微的喘息声,波动,紧张的波动,水渗入干涸之地,一滴水是如何消失的,珍的发梢从我脖子上滑过去,声音的形式,爱的形式,怨恨的形式,一切都在颤动,这颤动正在我视线里变慢,我渐渐看到了隐含的形式,白萨满和邪灵。这一瞥令我震惊不已。尽管如此,我没有耽误一秒钟,我看准时机夺过白萨满那把无形剑刺向邪灵,我直觉如果慢半秒这个世界就会陷入永劫不复,它会进入另一条路或重返老路。我一剑刺中那面孔双眉的中心处,那里有一朵小小的桃花,致命的标记。从桃花里流出稀薄的汁液,汁液粘在剑尖上,无形之剑开始显露。然而我不能松手,我一再用力向那桃花深处刺去,直到我听到叹息声,直到这声音变得微弱与无力,直到这件衣服松弛下来。藏在里面的形骸已经萎缩,一股力量跟着萎缩,它终于如一块普通的布和衣服,里面不再包裹任何内容,只有空无,真正的空无。

衣服从空中飘落。一片枯叶也是这样落下的。这是死的形式。死,是下垂的,没有重量的。

黑萨满立即按住衣服,动手一再将其对折,对折,如同在折一张薄薄的纸。最后,他将它折成菱形,攥在手里。我们还需要最后的程序,将它放入石棺。

石棺一直存在恭王府中。在黎明的第一道晨光垂降于紫禁城上空时,恭亲王领着一队侍卫将石棺带入太庙,放在祭祀的高杆下。手心般大小的折叠物,放进了石棺。石棺上的雕花显然被重新雕刻。那原是一则符咒,黑萨满说。对折衣服时,黑萨满也曾施以咒语,确保它永不翻身。此外,棺底还压着另一道秘咒,奥秘只为黑萨满所知。

我在恭亲王耳边说,邪灵已除,咒语已解,黑萨满会带着石棺远远离开紫禁城,噩梦永世不再回来了。恭亲王大笑不止,他的狂笑震落了庭中积雪般的繁花。

这是1898年暮春发生的事,当黑萨满带走石棺,离开紫禁城,当夜子时,恭亲王在无法停息的狂笑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珍说,为太后绘制摩罗花的缪先生睡着后,再未醒来。缪先生走火入魔,黑摩罗的毒使她无可救药。在珍解除咒语后,缪先生画在纸上的,只是一片虚无。

事情就这样完结了?我和爱妃携手站在乾清宫的月台上。我问爱妃,你还能看见淤积在紫禁城上空的瘴气和阴云么?散尽了,爱妃说。你还能看见太后眼里的双瞳么?另一个女人的影子已经退去。珍说。此时乾清宫前正在举行一个小型的典礼。黑萨满前来辞行。

“皇帝陛下,黑萨满已依规矩处理好了所有事。现在宫里干净了。太后年事已高,择一处地方颐养天年是最好不过的了,皇帝现在可以安心执政,黑萨满特意来向皇帝辞行。”

“黑萨满,你要去哪里?”

“我将去我来自的地方。”

“叶赫城?”

“是的,叶赫故地。”

“可那里如今不过是一片海市蜃楼……”

“叶赫故地从未消失过,皇帝陛下。黑萨满要带走石棺,如果这东西当年没有尾随叶赫王族最后的根苗尼雅韩入关,就不会有今日之战。恕黑萨满不敬,也可能,就不会有皇帝您的现身。如今,这个人,这件事,都已成过往,皇帝陛下未必一定要了解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倒并非我有意隐瞒,而是因为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利。曾经,我向皇帝提及邪灵的大概来历,这些足够了——皇帝该牢记觉罗先祖的警告,‘她是不可书之人’。忘记,依然是最好的办法和结果。皇帝陛下,您现在不仅安全,且正值壮年,您将开辟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我无法预见,不能妄加评论,也无法提醒皇帝应该注意的要点。我祝贺皇帝取胜,愿皇帝万岁金安。”

“在你走之前,请为朕解开十二和白萨满的秘密。”

“皇帝,十二的预言在那本万全之书里,这些字不会改变,文字有着咒语般不灭的魔力,以前它是未来,现在它是过去。而白萨满的来历,却是这样的。

当我还是十二世前的黑萨满时,我是叶赫城最有威望的萨满。在叶赫城,我与王平分秋色。我从未说错一次预言,然而,由于王的偏爱,置我的劝诫于不顾,终至酿成大错。我被迫离开叶赫城,用十二年锻造了一双雌雄宝剑。剑成,我被跟随我的弟子所杀。我被我自己锻造的雌雄宝剑辟为两半。此时叶赫已亡,诅咒的历史拉开了序幕。我听到了叶赫老女的诅咒,咒语在人群中流传,我听到了她因咒而亡的消息,便知她已托身邪灵。我的弟子宝然,剑法精准,我被劈开的左半边完全等同于我的右半边,我的灵魂也因这柄雌雄宝剑一分为二,一半随我转世于十二种生灵,一半随雌雄二剑流落人世,散藏于十二位主人之手。这雌雄二剑也被称为桃花阳剑与桃花阴剑。我的弟子宝然,创造了我此后十二世的轮回。我残缺的灵魂带着恒久的记忆,也带着我十二世前的意志,追寻另一半魂魄。

白萨满,我的另一半灵魂,分化为两半附着在雌雄宝剑上。当雌雄二剑相合,白萨满便可化为另一个我。一个没有脸,手和身形的我,一个空无的我。如果黑萨满是‘有’,白萨满却是‘无’。白萨满,我的倒影,我的黑暗,我的矛盾。我必与白萨满相合为一,也必要在这一世完成夙愿。我必须这么做,因为十二是一个界限,若夙愿未成,十二会带来另一个十二,如此往返,永无停歇。若此世我不能俘获邪灵,我还会被重新劈开,进入下一个十二的轮回。

雌雄宝剑先后在十二位主人手里流传。雌雄二剑在流传中被迫分离,为不同的人所收藏。白萨满从中分离,一半随着雌剑,一半随着雄剑。雌雄剑的第十一位主人,便是一心想要除去邪灵的恭亲王。在恭亲王手中,雌雄二剑终于相合为一。这也并非完全基于机缘巧合,还因为白萨满,我的另一半灵魂,一直以不灭的意志和嗅觉追寻着邪灵。然而雌雄二剑相合之时,因时机未到,并未能消除邪灵。当时,即便恭亲王舍弃公主,也无法除灭邪灵。因为,那时,我的另一半灵魂滞留在第十世。第十世,我是一只蝼蚁,正缓慢地爬行在前往京城的路上,而预言中终止这一切的人尚未醒来。蝼蚁之后,我托身为一只折翼的黑鹤,为皇帝复命而归的秘密钦差文廷式救助,得以来到京城。我飞临紫禁城,来到离邪灵最近的地方。一直以来,我与白萨满互相等待,等待在第十二世重新汇合,成为完整的黑萨满。我也在等预言中的人召唤,唤醒黑萨满蓄积已久的力量与原形。现在想来,这多么像被时间和命数穿在一起的珠链。”

“黑萨满,说来,朕也是这条珠链上的一环。可你,为何总不提十二世之前的你以及邪灵的因缘?”

“皇帝陛下,十二世前,黑萨满辅佐的王是叶赫城主,多说恐怕会冒犯皇帝。而叶赫老女,一直都是黑萨满的败笔。黑萨满方才已提醒皇帝,有些事不知道倒更好些——关于黑萨满,若皇帝并无不避讳,黑萨满便略提一二。”

“朕恕你无罪。”

“皇帝陛下,十二世前,黑萨满是叶赫三代王最为倚重的萨满。黑萨满是为王占卜吉凶,为王传递神灵之意的人。黑萨满的预测从未出错。黑萨满是神明的通道,提醒王谋事时不要触犯神明的意愿,也代替王问询上天。三代王创建的伟大之城,是黑萨满与王通力合作的结果。我被视为骑着白马,遨游天上,与神灵交谈的人。事情也的确如此,我的灵魂骑在马背上遨游于广阔的北方。我看到了未来,提醒王小心避开障碍与凶险,以确保叶赫永世的和平与繁荣。我的黑衣黑冠比王的华服更为高贵,是极致荣耀的象征。我的荣耀不是王的赐予,而是叶赫臣民的信仰。皇帝,您知道信仰被毁的后果吗?火和血将使所有的功绩化为乌有。王自食恶果,黑萨满痛惜叶赫往昔的繁华与信仰的泯灭,如今,邪灵已除,但黑萨满终究无力回天。后来的事,已不必多言。皇帝陛下,成王败寇,黑萨满只求带走石棺,了结夙愿,重返故地。”

我沉思良久。

黑萨满来自叶赫城,在叶赫灭族之时,黑萨满必然见证过数不清的仇怨。十二世前,黑萨满是觉罗的仇敌。而今叶赫已不复存在,诅咒已解,邪灵已除,该是让这一切平复时候了。

“去吧,带着你的猎物,回到你来自的地方,也带上朕的恩赐和祝愿。”

黑萨满依旧以古怪的礼仪拜别我。他的黑冠黑袍穿过侍卫林立的甬道,走过乾清宫的广场,出午门,就再也看不见了。

我默念“时间的珠链”,心里若有惊醒,似有所悟,然而,胜利是如此美妙的滋味,这滋味让我并未沿着“时间”二字深思下去。我滞留在我的时间里,也滞留在我的命数里。

飞蛾

紫禁城忽然空荡荡的。这里不再有秘密,当五月的风吹来,我觉出风里有微甜的花香。风自由畅通,紫禁城犹如微波荡漾的湖上轻舟。黑萨满带着石棺离开紫禁城,出了京城,接下来,就是该如何安置太后的问题。这件事本来如黑萨满所言,简单明了,太后在失去摩罗花和邪灵庇护后便与常人无异,不会再是这宫里的威胁,以祖宗家法,无非迁往远僻的住所,封锁相关消息,她会无声无息,直至终老。由于她太后的身份,她的住地和日常用度比冷宫要好很多。这样做既符合礼制又符合家法,历来皇帝都会这么做。

然而,太后从地下花园出来后就失去意识,昏迷不醒。一开始太后嘴角不断吐出汁液,后来吐出的,竟是泥土和飞蛾。这种反应超出了所有御医的经验,也让他们失去了官职。她被送回储秀宫,每天我都会去储秀宫探视,一面思考如何对待她又不致犯错。然而,只待了一会儿我就觉得寝宫里沉闷而憋气,好像空气被抽离而异常稀少,又像是过于黏稠而无法流动。我命太监打开所有窗户,让更多的空气进来,还是无法缓解憋闷气短的感觉。我像是失足下沉的溺水者。离开储秀宫前,我看到从她嘴里眼里耳朵里不断飞出白蛾,许多蛾子白莹莹爬在帐子、帷幔、墙上、地上,一动不动。清理掉一批就会再来一批,储秀宫新来的宫女太监都在忙着捉蛾子,却无法清除干净。爬满蛾子的纱帐变成了一顶银色的帐篷,然而她不仅有稳定的呼吸,还有稳定的脉搏和心跳,手指也能动,没有人敢说她死去,也无人能识别这到底是何病症。新来的御医和从宫外请来的名医都被这一幕要么吓呆了要么弄糊涂了,有人说这是吉兆,有人说这是恶兆,还有人说这是一次蜕变,太后也许正在和将要变成一个巨大的蛾子——

解除咒语后,太后从外貌上恢复了真实年龄,以前乌黑的头发里杂着缕缕白发,虽说无瑕的皮肤被皱纹和褐色的色斑取代,可那皮肤依然光滑而富有弹性,甚而她的唇色体温也与常人无异。在这种情形下,我只好吩咐人在好节气里将她移置颐和园。

太后被送去颐和园,住在乐寿堂里,名为颐养天年,实为幽禁。服侍的御医说太后每况愈下,结局是可以预料的,太后必定会持续衰弱下去直至亡故,尽管她的表征与常人无异。每天我都在等她死去的消息,然而她的意志在与我持续抗衡。

从地下花园上来后,我着手将绮华馆封存。我命人用混合了五种稀有金属的土将延春阁西室那面墙上的入口堵死。事实上地下花园已荡然无存,所有的地方在我们离开后都被枯枝败叶掩埋。那里的颓丧与腐败让人无法想起它曾经的繁盛与魔力。一切都看似完美,如果说还有什么让人稍感不安,那就是灵书的去向。我命人翻遍后宫藏书,并没有发现它的踪迹。我不能相信,爱妃说,灵物和堂兄一起跌入了毓庆宫溃败的时间碎片。那么,一本裹挟着白描摩罗花的灵书到底去了哪里?它是否实现了不死不灭,或是,它正在将摩罗花变成另一种威胁,乃至诅咒?在眼见许多事情发生后,我无法对哪怕只是假设中的危险不产生怀疑。

毓庆宫里,我没有看到堂兄,也没有找到那本永恒之书。

这三个月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这是上天的赏赐还是我们本该如此?每天从早到晚我和珍都在一起,除了早朝,我们形影不离。我正在按部就班实施计划。我从来没有以这样的热情投入到改革的事业,也从未这么投入地生活过。然而我依然焦虑,觉得我的进度不够快,时间不够用,天总是很快就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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