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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魔咒-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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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长成了一个集天真与成熟于一身的女人,她以最简单的办法修饰自己,却艳丽如彩霞,她的容貌和身姿我百看不厌。盯着珍,我会担心这么好的年华会被不知名的东西损伤了,不盯着她看,我就会以为她已经不在身边,也许是又有什么邪灵来攻击她,使她伤感和不幸。我的情绪每天都在欢喜与忧虑间颠簸,终于在这一天,困倦袭来,犹如一片乌云遮住了我。我根本无从清醒,我能听到宫女的说话声,能听到太监禀报朝事后离去,听得到这一天刮起了大风,许多沙土像一片黄色的雾霾。这不是一个好天气,我听到珍在榻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我身上的困倦飞到了她身上,快乐让我们太累又太放松,我们睡着了。我们不该睡去,我们得时刻清醒又保持防范的态度,太后还在,尽管她离紫禁城有百十里路,尽管她现在已经无法威胁到我们,尽管她情况不明,而情况不明正是我们不该如此睡去的原因。然而,我们还是睡去了,睡得像两个丧失记忆的人,睡得像两个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

三个月过去了,太后的情形并无变化。御医说她进入了一场持久的睡眠。在搬去颐和园后,白蛾子依然如旧,若是宫女们收拾慢些,乐寿堂里就像下了一场大雪。蛾子让医治、服侍和保护太后的人心生畏惧,没有人敢有些许怠慢。尽管我禁止消息传到宫外,关于太后长睡不醒和白蛾子的事情还是以另一种方式被几个官员知道了。事情本就离奇,而谣传就更加离奇,传言说太后已经遭遇不测,被宫里新发明的方法囚禁——她被装在一个像蚕茧般的小房间里,过着不死不活的日子。另一则传言说,太后中了恶咒后变得形同死人。三个月过去了,王商从颐和园带来的消息每天都一样。如果这是一场永恒的睡眠,那么太后差不多已与死人无异。在每天的禀报声中,我渐渐将太后放下,忘记了。我每天都在批复奏折,发出更新更多的旨意,我改造国家的意志不容改变,整个国家都被我崭新的政令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朝堂上常常一片鸦雀无声。这很不正常。然而我相信我改变国家命运的热情,终于能将这些像是远在天边的朝臣,拉到离我近些的地方来。我的臣民需要时间来理解新生活和他们的皇帝。

我任用了一批年轻的有为的官员,我们每天热烈地争论,畅所欲言,完全失去了君臣之分。我喜欢这种氛围,我鼓励我任命的官员和我平起平坐,视我为朋友,我鼓励他们使用同等的称谓,和我促膝交谈,甚至可以批评我,指出我的错误。这是一次轰轰烈烈的变革,我的睡眠时间很短却精力充沛,无论我是一个替代品还是冒牌货,我觉得我第一次在尽一个皇帝应尽的本分。我正在起草废除后妃制度的草案,我将只拥有一个妻子。如果我不爱妻子或是妻子不够爱我,我会还给她自由,我允许她出宫改嫁他人。除了珍,所有的嫔妃将全部放出宫外。这一制度将来可以推广到民间。女人有选择的权利,同时她们应该接受教育。我已着手兴办京师大学堂……每件事都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我对每件事考虑地越多,太后的事也就忘记地越多。我不反对太后一直这样躺在床上,我也不打算反对那些白蛾子,如果她愿意,她尽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我指派二十名宫女每天像照顾一个活人那样照顾她,再多用几十个宫女去捡那些白蛾子也无关紧要。在这种情形下我最好维持现状。我愿意相信,在没有邪灵侵入的情形下,太后是不会表现出那般非人的邪恶和恶毒的。是的,我原谅她在邪灵控制时犯下的错误,归根结底,这都是邪灵和诅咒的结果。不错,我正在试着原谅她。可这个姓氏是我绕不过去和无法原谅的。尽管,我有一半的血液来自于它。叶赫那拉。叶赫那拉是记忆,叶赫那拉包含着一段历史,黑萨满将这段历史带走了,这样也好,只有这样才能做到彻底遗忘,我理解祖先刻意隐瞒的理由——只有彻底遗忘才能有全新的开始,所以我尽量不再碰触那载有邪灵来历的书,《红楼梦》。然而,当我觉得自己想明白这一切又安排好这一切后,心里的某个角落却还遗存着微弱的余悸,那里藏着四个晦暗的字,叶赫那拉。叶赫那拉这几个字里包含着不可磨灭的故事和悲剧。这个姓氏令我不安。我对我自身的另一半血统感到恐惧。隆裕的背影提醒我,我的恐惧依然存在。我从来不曾觉得隆裕是我的皇后。隆裕,实则是我最大的障碍,她在宫里就是为了削弱我,夺走我的快乐,而我所能做的,就是让她成为像座钟一样的摆设。

隆裕

我但愿太后尽快醒来。

太后一天不醒我便没有一天的安全。我停止吞噬自己,也没有再从木质食材中得到宽慰。没有一件事能安慰此时的我。我如蜡像般坐在钟粹宫里,很怕宫外的什么人和声音闯入。我极力让自己平静,努力想着另一件事。能安慰我的唯有太后,我从回忆与太后相处的记忆里得到食物。记忆也是食物,填充我的饥饿。饥饿不再催促我,饥饿松弛下来,在我体内睡着了。我在佛像前跪下,焚香敬佛向上天祈愿。浓郁的香烟让我安宁。

我向皇帝请旨前去照顾太后,即便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离太后近些,或是守在太后身旁,我就能获得支持。皇帝举行了一个仪式庆祝邪灵已除。可真是荒谬绝顶,问题是,哪里有过邪灵?我每天都向太后请安,将大部分时间留在储秀宫里,伺候太后起居,我怎么从未见到邪灵?因而我想,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皇帝策划的一起阴谋。不,皇帝,我那永远长不大的表弟,他不会想出这么周全而恶毒的主意,这一切全是他身边的女人一手所为。她仰仗自己的美貌和才学哄骗和控制了皇帝,使皇帝偏离正道,皇帝一向孝顺恭敬,祭祀祖先孝敬太后从未有过须臾闪失,可自打她进宫后,皇帝像是换了一个人。我不得不说,支持皇帝选他他拉氏入宫为妃是太后此生犯下的唯一过错,除此,太后的任何一个决定和举措都如满月般完美无瑕。

只要将大婚前后的皇帝稍加对比,就不会相信,这是同一个人的所作所为。皇帝假借颐养天年将太后送出宫外,又让许多宫女太监侍卫守着她看着她,一个睡死的人需要这么多人防范吗?这无疑是监禁,即便是在乐寿堂那样的地方。太后已经失去自由,尽管看上去,这是太后主动放弃的。他们在等她的死讯,虽则目前依然还在维持现状,而不是一了百了杀死太后。不过这也只是权宜之计,以太后现在的情势,若是真不在了,朝堂将失去平衡,多年来太后的拥戴者不会轻易就转而拥戴皇帝,他们很快就会看出皇帝的真相,他既没有权力赋予的威严,也没有权力带来的至高无上的蛊惑力,仅仅凭借皇帝从书本上学来的那一套,皇帝根本无以服众,而皇帝所没有也无法拥有的品质,太后全都具备,她的容貌和姿态,她在衣食住行上所显示出的不容侵犯的高贵和威慑,都会形成权力的魔圈和诱惑,仅只看她一眼就会令大多数人心悦诚服,甘愿成为她的臣子和奴仆。然而,皇帝正在做相反的事,皇帝正在放弃权力,而不是继承和稳固权力。固然,皇帝暂时从太后手中得到了这一切,可我宁愿相信,太后只是在假寐,她无非想要看看皇帝到底想要做什么,他是想要天下大乱还是要四海归一,他是想要弑杀养母还是孝敬有加,总之太后想要看看这些人的表演,上至皇帝妃嫔朝官,下至宫女太监。既然太后已经花费了多年的心思,那么她就该在这个时刻来验收最终的收获,了解自己到头来,是收获了恨,还是收获了感激。

我听说有这样的事,说太后身上每天都飞出大量的白蛾子。我想这正是皇帝想要妖魔化太后的一个佐证。难道太后身上真的沾满了细小的蛾卵?难道说太后原本就是一个巨大的卵房,里面长满了正在和已经孵化的蛾子?显然这只是皇帝有意散播的谣言,目的是为了让人憎恶太后,降低她的威信,破坏她多年来树立的形象。这形象年轻、美丽、和善、稳定。从太后第一天执政到被送去乐寿堂之前,太后的形象从未发生过改变,改变都发生在她周围,所有人都在老去而唯有她不老;又有许多人死去,唯有她不死,甚至不曾患病。不错,太后也会时常传唤太医,但那只为显示女人的柔弱,试想一个女人从来不生病,这多少会令男人们感到不满和威胁。传唤太医或是进补用药都是为了安慰周围人,不要将她永恒的青春和精力视为威胁。而要视为某种神力的显现。太后懂得使用权力的分寸,因而能将每个人把玩在股掌之间。若说不是神力这又岂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皇帝的不幸在于,皇帝自认为可以胜任权力所要求的一切,皇帝没有意识到,太后选择皇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皇帝也许心智很高,但是皇帝缺乏对权力本能的迷恋和忠诚,皇帝所做的一切,又怎能让太后满意呢?

太后一定是在假寐,目的是为了积蓄力量。这是皇帝和他聪明的妃子想不到的,他们总以为驱除了邪灵就会天下太平,那他们就大大低估了太后的能力。倘若白蛾子的传言足可信任,那么这不正是一个非凡的例证么?除此之外还能证明什么?证明她是一个邪灵,证明她原本是一只巨大的蛾子,还是证明她已经死去,而白蛾子其实来自阴曹地府?目前他们不敢宣布太后已死,因为他们不知道太后连续执政三十年后,朝臣们会出于权益,还是出于习惯,会一直坚持,只认可太后的懿旨。

所以太后尽可以放心大胆地睡去,睡他个天荒地老也不怕。不久,他们就会毁于自身的不足与失误,太后只要保持对权力的敏锐,就能使一切又恢复到从前。我自认没有这种天赋,我无法靠学习得到这种天赋的眷顾,因而我只能默不作声,看着所发生的这一切,静待时机。

瑾妃

宫里出了大事。在太后移居颐和园后,宫里安静了,变得十分空旷。我在永和宫外站了一会儿就退回寝室。连天上的云彩也少了许多。各个宫殿的屋顶还在,宫里又新添了许多宫女太监,李莲英却不见了,再没有鼓乐的喧哗,也不用向谁请安了。皇帝说不用向他请安了,他很忙。

皇帝很忙,听说皇帝颁发了许多新政令,整个大清都沸沸扬扬的。尽管永和宫十分闭塞,每日送菜做饭的人总能多少带给我一些新消息。我将这些消息拌在米汤里吃了下去。珍天天跟皇帝混在一起,也很忙。自从珍的相机被摔后,珍将我从记忆里删除了。她几乎不提我,也不再想起我。我是局外人,从来都是。我和珍一起长大,我们如此不同。进宫的时候,我们看着还是亲姐俩,珍的五官长得比我更精细,更符合皇帝宠爱的理由,我和珍很像,却不符合皇帝爱的趣味。这一切所谓何故?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我打算改变。我无法让自己比珍更美,便走了相反的路子。珍没有明说,珍照相时在黑布里看了我很久,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我正在毁灭自己。不,不是毁灭,我只是想改变。将自己变得面目全非,将所有和珍相像的地方都加以修改,这样,我就给了皇帝充足的理由,也给了太后充足的理由。

我给了他们不喜欢我,让我远离的理由。

在太后搬去颐和园后,我有三个月时间,可以想想这一切。

为什么是三个月,为什么只是三个月,这个问题我想不明白,我好像知道三个月后事情有变——不是我在想问题,而是问题在想我,问题先于我出现。也不是我在回答,而是答案在问题出现前就有了。这三个月,是谁留给我的。当我想要回答这个问题时,我头脑里出现了一个深洞。

三个月里,我想了想珍妃。在珍为我拍照时,我知道她会因此受罚。她手里的东西会被摔坏,她照相用的东西会被焚毁。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就像这件事曾经发生过一样?所以照相不是问题,太后不是问题,珍也不是问题,所有的问题都是另一个问题,需要另一个答案。每当我碰触这个问题时,我头脑里便暗黑一片。是谁在阻止我知道?是谁在我即将窥见真实时在我心头挖出一个漏斗状的洞口,需要永不停歇塞东西,填补它,是谁?也许,只有放下食物,才能令我窥见真实,然而,我无法放下,因为心里的漏洞必须堵上,要不我连心都找不到了。

食物是我的救命稻草,所以我凝视着面前的食物。我不得不吃下它们的理由是,这是我唯一能做和需要做的事。

老太后

我从绮华馆出来后跌倒了。有谁将气力从我身上抽走,连筋骨也带走了,我只剩下了皮肉。我像泥巴一样软,可以塑成各种形象。每个形象都是我,又都不是我。一时有许多人,许多面孔排列在我面前,几乎站满了乾清宫前的广场。我依次看去,却无法从中认出,究竟哪一张脸属于我。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没有触到任何东西,就是说,那里其实是空的。我的左手摸不到右手,我的脚下没有依托,除了白色的浓雾,我不知道自己踩在哪里。在我跌倒的同时,我失去了脸、手和脚。所以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回想这个问题会让我也变成迷雾。我竭力不去想这是否是死的征兆,我不认可这一刻,如果此时有人在我耳边叫我,轻轻说一句,叶赫那拉,你已经死了。那么我会被这句话带走。如果她又告诉我该去的地方,我就会被那个地方带走。我等着,在寂静中等着,然而,始终没有人告诉我,也没有人提醒我。于是我一直躺着,柔软,无形,等着被确认。

我在等一个评价,是死还是活。没有人给出答案。如果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说你还活着,起来吧,回到你那香喷喷的居所去,没有什么改变发生过,那么我会坐起来,旋即站起来,离开这里。天知道他们将我放在了哪里?是那张唯我独有的紫檀大床么?上面可是要铺上十二床被褥和象牙的席子,席子要用浸有香料的水和精油擦过,一定要用鹅绒的被褥,否则我的每根骨头都要反抗,每根神经都要惩罚——我活着就是为了惩罚那些无法令我满意的人。哦,这世间到处充满了罪孽。

他们不给我答案,我听不到死的肯定,也听不到活的讯息。我躺着,这一躺,像是几个月几年过去了。也没有人提醒我时间。怎么没有人定时为我的座钟上弦报告时辰呢?我一向遵守时间,该醒来的时候醒来,该睡去的时候睡去,怎么,难道我只是昏迷了几分钟或几秒钟的光景?这么短的时间我是允许的,我这一生,只愿以这么短的时间浪费在迷失上,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找不到自己的脸,我回忆我走出来之前的事,那里也是一片空无,对于我为什么会跌倒,对于所发生的一切我都不再能忆起,我只记得我跌倒后再也没有站起来。

我在等一个肯定和认同,然而什么也没有。我继续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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